梵花墜影上(三十二)(1 / 2)

沈唯敬戰戰兢兢地爬了起來,顫聲解釋道:“路滑……路滑……”

好容易坐下之後,加藤清正道:“請沈先生過目。”幾名士兵應聲送上日出之國擬好的和談條約,放在沈唯敬麵前。

條約很簡單,隻有如下幾條:

其一,兩軍即日休戰。倭軍撤出漢城,明軍撤出朝鮮。

其二,割讓大同江以東地區予日出之國。

其三,將朝鮮王子臨海君作為人質送往日出之國,日朝永世和好。

沈唯敬看到這三個條件,不由倒吸一口冷氣,混沌的腦袋開始變得清醒起來。他雙手按在幾案上,一字一字地讀著,試圖明白每個字的意思,卻始終無法專心思考。良久,他抬起頭來,滿臉都是諂媚的笑:“這個……條款麼……是可以商量的……”

隻聽加藤清正厲聲道:“有什麼商量不商量的?此條款已經很優待了!”他刷地拔出刀來,“如果不是日出之國約束軍隊,朝鮮早就滅亡了!日出之國的大恩大德,難道你們還不感激嗎?”

他虎吼一聲,作勢要向沈唯敬劈來。沈唯敬一聲慘叫,用力後仰,撲通一聲,已連人帶椅摔倒在地。加藤清正連同眾大名一齊哈哈大笑。

突然,“叮”的一聲響,加藤清正手中的太刀斷成兩截。楊逸之淡淡道:“聽說日出之國的武士素來信奉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你的刀何在?”

加藤清正怔了怔,倏然自腰間拔出另一把刀來。“叮”。楊逸之連動都沒動,這把刀再度斷成了兩截。

楊逸之冷冷看著他:“你,為何不剖腹?”這幫日出之國的大名肆無忌憚地羞辱沈唯敬,已讓楊逸之感到一絲惱怒。他本是個清風明月之人,而此時出手,隻是讓這些人知道一點敬畏。否則,這場談判必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加藤清正呆呆注視著手中的兩把斷刀,忽然,將刀一丟,合身猛撲上去。刀,是日出之國武士的性命。刀斷,便是武士最大的屈辱。這份屈辱,必須用血來洗清,不是敵人的血,就是自己的血!

楊逸之悠悠歎了口氣。加藤清正猛虎般的身子忽然橫飛出去,安安穩穩地落在自己的座位上,仿佛他從來沒有動過一般。

叮叮兩聲響,一長一短兩柄斷刀落在幾案上,楊逸之的聲音淡淡地傳來:“武士道的精神,究竟在哪裏?”

三十位大名一齊站起,目光中閃動著怒火。還沒有任何人敢如此羞辱日出之國的武士!楊逸之的臉色依然淡淡,三萬士兵的呼喝,三十位大名的憤怒,都如鬆風一般,不能令他有絲毫動容。

加藤清正厲聲道:“不準你侮辱武士道!”他反手,用力將兩把斷刀持在手中,轉身對小西行長道,“請幫我斷首!”

小西行長一字一字道:“我幫你報仇!”說罷接過加藤清正手中長刀。

隻聽加藤清正一陣淒厲的呼喊,猛然將短刀向自己的小腹刺去。

突然,一個聲音淡淡傳來:“虎之助。”

加藤清正猛然住手。虎之助是他的乳名,自從他成為日出之國第一猛將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敢這樣稱呼他。除了一個人。這個人可以讓他做任何事情。斷刀,已經刺入肌膚一寸,但加藤清正卻停止了動作。

就見一人緩緩走了過來,將他手中的斷刀接過:“虎之助,這並不是你的刀。你是日出之國的第一大將,你的刀,怎麼會這麼卑小呢?你的戰刀,就是日出之國的三十萬軍隊啊!若是有誰,能將你的這把刀折斷,你再剖腹謝罪也不遲。”說著,他轉身,麵對楊逸之。

他身上穿著一件極為雍容、寬大的白衣,就像堆雪。他麵對楊逸之的時候,就像是一團雪向著一束月光。他的麵容清俊,亦像是雪,又仿佛一瓣剛剛顫落的白梅。他的眉目細長,如同臥在雪中的遠山,散亂著慵懶與清靈,淡淡的眼神中卻藏著櫻花般的絢爛與悲愴。他是誰?

楊逸之凝視他片刻,方才緩緩道:“太閣大人?”

那人一笑:“我方才正與天靈寺的禪師談禪,聽人來報虎之助有難,於是化風前來,得見楊盟主一麵。虎之助,過來拜見楊盟主。他可是天下無敵的巨子,依我看,就算是伊賀穀的宗風長老也接不過他一招。”這句話說完,在座的三十位日出之國大名不由都是一驚。

伊賀穀宗風長老統領著日出之國的所有忍者,號稱宇內第一高手,大名們都以列其門下為榮。如果連宗風長老都接不住此人的一招,虎之助敗在他的手下,不但不是恥辱,還可以稱得上光榮。而他們決不會懷疑這人的話,因為這個人決不會妄言。如果他說宗風長老接不住楊逸之一招,那宗風長老就絕對接不住。因為,這是他們的主公。因為,他就是太閣,是日出之國實際的統治者,是第一次統一了日出之國全境、終結了戰國時代的絕世梟雄平秀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