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大紅燈籠(1 / 2)

臨近永和關那一刻,白永和不由得長長籲了一口氣:“啊,總算到家了。”

他喜不自勝地四下張望。

關村裏有他熟悉不過的老宅。誇張一些說,是一片由石頭窯洞組成的城堡。城堡下是那條瘦身脫形的在冰下呻吟的黃河。河邊就是已經封航冬眠的渡口。這裏的一切如數家珍,令他夢牽魂繞。

“啊,我回來了!”他喃喃地說。

比起眼前的這位年輕人,永和關已經是風塵滿麵的蒼蒼老者。據說,此地在魏晉就開通了航運,從官渡、軍渡、民渡到貨運,世代不絕,秦晉賴以溝通,關裏人家賴以生存。作為千年渡口,它承載了過多的曆史重負和眾說紛紜的傳說,見證了黃河人家的春秋興替悲歡離合。悠遠的黃河猶如一首曆史長歌,總是在無休止地流淌,不知疲倦地歌唱。

村裏燈光點點。

白永和放慢腳步,且走且想。點點燈火映照著的是他的爺爺、奶奶,他的同胞弟兄,他的一個個本家親人的身影。此刻,他們都在做什麼呢?

別的不說,爺爺或許正盤著腿伏在小巧的炕桌上,借著麻油燈的光亮,一麵撥拉著精致的紫檀木算盤珠,一麵“呼嚕嚕”地吸著水煙。他最親近的奶奶則陪坐其側,小心翼翼地把長長的銅煙嘴拔出來,把吸過的煙灰倒進灰盆裏,再從煙鬥裏拈出黃豆粒大的煙絲,裝進煙嘴,把冒著青煙的空心香用嘴一吹,火苗隨即燃了起來,爺爺就著香火把水煙點著。除了清脆的算珠聲和沉悶的水煙聲,間或有一兩聲輕輕交談。這樣做雖然有些乏味,但既成習慣,便樂此不疲。想到這裏,他臉上不由得現出安詳自若的神情。

近村時,點點燈光變成團團燈火,耀紅了他的眼。這是什麼?定睛看時,原來是南北兩個堡門和村道上掛起了大紅燈籠。還不到過節,為甚趕早掛起了燈籠?他心裏頗有些納悶。容不得多想,一陣激昂的絲弦聲隨風飄了過來。他不由得往堡下的清泉廟看去,那裏不僅有燈火,還圍著好多人,原來是廟裏的“四聲戲台”正唱大戲。按照鄉俗,歲尾是不唱戲的,開年第一台戲在正月十五。那麼,現在唱的是哪一出?

他像預感到什麼,沉重的步子不由得變得急促起來。下得嶺來,繞過村堡北門,折向村堡南門,再下一段石台階,就來到戲場。站在高處觀望,見戲場裏擠著好多人,有的擁著羊皮筒子,有的裹著厚厚的老棉襖,一個個傻乎乎地盯住戲台,惟恐戲中人跑了似的。

他掃了一眼戲台。隻見旦角手拉生角,嬌滴滴地喊了一聲:“我的趙郎……”而那位生角則呼旦角“秀英娘子”,熟悉戲文的他,立刻明白這出折子戲應是蒲州梆子《喜榮歸》。說的是趙庭玉高中狀元回府,裝扮成乞丐試探家人。嶽母嫌貧愛富,逼他退婚,連家人崔平也百般刁難。惟有小姐崔秀英一如既往,癡情不變。直到真相大白,嶽母和家人崔平羞愧難當。與趙庭玉喜結連理的崔秀英自然揚揚得意,一來是未婚夫得以高中;二來是幸虧她慧眼識金,不曾看錯人。白永和猛然想到,莫不是舉家為千裏做官的他破例唱的慶功戲?禁不住喃喃自語道:“喜榮歸,喜榮歸……舉家盼他喜榮歸。可是——”想到這裏,臉上倒像被蜂針螫了似的灼熱起來。

他的目光從台上移至台下,借著台口微弱的燈光,發現爺爺、奶奶也擠在人堆裏,眉開眼笑,交頭接耳。看得出,他們心情不錯。

他不想驚動二老,怕衝了他們的雅興,便轉身往村裏走去,步履隨著遲緩起來。推開虛掩的厚實堡門,迎麵遇上手提燈籠的雜工財旺。

麵對不速之客,財旺竟打了個愣怔:眼前這位爺長袍馬褂,麵容清秀,眼睛明亮,鼻梁高聳,像是他們三少爺;可是讓他疑惑的是,三少爺頭上那條烏黑發亮的辮子哪裏去了,核桃帽下分明罩著刀削過似的齊耳剪發。聽說洋人就不留辮子留寸頭,莫非這是洋人來了?聽說洋人是藍眼睛鷹鉤鼻,燈光燭影裏看不清這位爺是不是藍眼睛,但鼻尖好像不帶鉤,他不敢細看。正在捉摸不定時,忽聽那個“洋人”開了腔:“怎麼,不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