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1)(1 / 3)

夜色冷冷,郊野荒蕪。

馬蹄聲越來越近。銀輝下,一輛馬車並著一匹俊馬疾馳而來。到了荒草叢生的斜坡上,車夫猛一拉馬頭,車停馬嘶,打破了夜的寂靜。

隨在車旁的馬也慢慢停了下來,馬上坐著一青衫男子,身材高瘦,風姿雋爽。明明是一副文士打扮,腰間的佩劍卻在月光下散著泠泠銀光。

“先生,怎麼停了?”稚氣清脆的童音微含好奇從車內傳出。

青衫男子微蹙眉,輕聲道:“殿下,外麵汙穢,留在車內為好。”他的聲音低沉緩和,但顯然並未起到它應該有的效果。

話音還未落,一隻如饅頭般軟胖的小手便掀開了馬車簾幔,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探出來。抬頭,一張麥色小臉露在月色下。雖還未褪去嬰兒肥,但濃眉大眼,眉宇間的貴氣好似與生俱來。

看到馬車外的情形,“咦”了一聲,車簾整個被拉開。一黑影越過車夫,躥了出來。一眨眼間,車旁便立了個孩童。六七歲模樣,錦帽貂裘,外罩黑色黹紋鬥篷。

他立在荒草萋生、屍橫遍野的山崗上,一雙大眼睛裏閃著驚訝與好奇,卻絲毫不見他膽怯懼怕。小男孩彎下腰去細細翻檢了幾具已經燒焦的屍體,嘴角一彎,眼中已經攢了一些笑意。

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那麵對著屍體詭異的笑倒將那車夫唬了一大跳,立刻滾下車,跪倒在地。

車夫戰戰兢兢,啞聲喊道:“殿……殿下……殿下請回馬車……”

那孩子掃了一眼瑟瑟發抖的車夫,一偏頭,冷了臉,“起來吧!做什麼這麼怕我?”他甚感沒趣,身邊的人不是對他冷冷淡淡,就是對他恭恭敬敬。

車夫緩了緩,才慢慢站起來,但依然是低眉垂眼,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小男孩是當今北魏皇帝的長子拓跋燾,時年不過五歲。因為出生時容貌殊異,望之儼然,頗受其祖父宣武皇帝拓跋珪的喜愛。

拓跋珪在他出生時就曾誇讚他說:“成就我事業的,必定是這個孩子了。”他一出生便注定了將要走一條不平凡的路,他身上所要肩負的責任也是常人無法想象的。

而他身邊的清臒男子,則是位居北魏朝六卿之一的博士祭酒崔浩。崔氏是北方高門士族,崔浩之父早年跟隨北魏太祖皇帝拓跋珪南征北戰,立下不少功勞。崔浩比之其父更有才華,博覽經史,玄象陰陽,百家之言,無不涉及。

崔浩也已曆侍兩朝,極受兩代皇帝倚重,更是當今皇帝少時好友。崔浩的絕色容貌更是受世人所誇讚,還曾有戲言稱其姿容更勝美貌婦人。這話雖誇張,但足以證明崔浩的驚才絕豔。

因著皇帝對他的愛重信任,早在皇長子三歲時,便下旨讓他做了拓跋燾的師傅,跟著他學行軍之法,習治世之道。

連崔府看門的小廝都知道他的身份尊貴,崔府上下早得了嚴令不得對皇子無禮,車夫是崔家老奴,哪還敢對他有半分不敬。

少年站直了身子,靜靜看著遠處的一麵黑旗,沒有人知道此刻他心中真正的感覺。

原來真正的戰場,是這個樣子的。血腥,黑暗。

崔浩見他已經下車,立刻躍下馬來。帶動身上的長衫迎風翻飛,周身像是隱在竹霧中一般,平添了幾分飄然瀟灑。

崔浩站定,微一作揖,向那拓跋燾恭恭敬敬道:“殿下,此處應該剛剛經曆了一場慘烈的戰事,不知周圍是否還有著流兵散俑,恐有危險。容臣先去仔細探查一番,殿下還是在此等候為好。”

“先生也太小心了些,不是和父皇說帶我出來曆練曆練嗎?這樣的場麵就不讓我見了,那我還有什麼可學習的?”

拓跋燾不以為意,徑直向著一麵斜插在土裏的黑旗走去。腳上的虎皮馬靴,與及膝的荒草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響徹整個靜謐山坳。

黑旗後方硝煙彌漫,火焰將熄未熄。落在荒原上,像零星鬼火,詭異可怖。崔浩見狀,知道阻止無用,隻好緊緊隨在他身側,以防萬一。

“殿下小心!”

崔浩似乎看出異樣,趕緊閃身護到拓跋燾身前。抽出腰間佩劍,不顧拓跋燾眼裏的詫異,運劍如風,那半麵黑旗瞬息間被削得粉碎。

碎絮飄飛間,一雙如麋鹿一般水潤迷人的眼睛若隱若現。定睛細看,才發現竟是一個約莫兩三歲的小女孩,被壓在一具焦屍之下,正怯怯看著二人。

不等崔浩反應,拓跋燾便先受不住那無辜怯懦的小眼神,立刻從崔浩身後躥出去,將那小女孩拉了出來。

此時正值隆冬,天寒地凍,小女孩卻隻穿著粗布短襦。衣服顏色早已辨認不出,但看打扮倒像是漢人家的孩子。

雖然被人嚴嚴實實護在身下,但大概火勢太大,還是被燒到一些,外衫袖子被燒了一半,露出一節蓮藕般白嫩的手臂。

拓跋燾趕緊解了身上的錦繡鬥篷將她裹緊了帶到懷裏。

“你叫什麼名字?”

拿出懷中錦帕,將她的臉仔細擦幹淨。凝目一看,見她臉色白嫩無比,猶如他常吃的奶油一般,似乎就要滴出水來。他的心便止不住砰砰直跳,連自己也鬧不清為何會如此。

小女孩微微瑟縮了一下卻不說話,隻拿一雙靈秀眼睛呆呆望著他,黑白分明,似有清泉在流動。

崔浩正低頭檢視那具連男女都難分辨的焦屍,拓跋燾低頭問道:“先生,她莫不是啞巴吧?”

崔浩抬頭看了他一眼,星眸中染了一些莫名的傷感。拓跋燾偏了頭,不禁有些奇怪,先生那眼神看著叫他有些難過。

但他清淡的語氣卻很快消除了拓跋燾心裏的那一絲異樣,“估計是受了驚嚇。可憐天下母親,當真偉大可悲……這女娃能活下來,真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