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尋歡並不知道葉雲生出去為他引開燕九霄一事,突如其來的高燒令他神智昏沉,隻模模糊糊地叫著一個名字:“易蘭台,易蘭台……”

過了片刻,他忽又道:“你姓莫,我也姓莫,不對,我不姓莫……”

這幾句半通不通的話說完,他又說不下去了,麵上神情極為痛苦。

一隻手覆上了他的額頭,隨後有人蘸了烈酒,為他擦拭著前額和手臂。莫尋歡舒服了一些,神誌卻不清醒,喃喃道:“葉子,是你麼?”

那人沒有答話,或者是說了些什麼他卻沒有聽清,他低聲笑道:“你說沒想到我去救他,我又何曾想過……哈,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你不知道,越大哥也不知道,沒人知道。我是莫家的私生子,兩京大俠莫憑欄當年是什麼名聲,高潔得連一杯茶都不肯請人喝,偽君子……卻幹出這種偷情的事情,瞞的還是他最好的朋友……”

那正在為他擦拭的手猛地一顫,卻終究沒有停頓,繼續穩定地為他擦拭著裸露在外的肌膚。

莫尋歡又道:“我母親瞞了梁傾許多年,若不是梁傾要交換兩個孩子,她也不會當麵說出……她死了,梁傾也死了,莫憑欄也死了……有時我也想,我算什麼呢?到底算什麼呢?”這一番話,若是清醒時分,縱是葉雲生在這裏,他也不會說出。即使是此刻,他說出口後也十分驚惶,又道:“我剛才都是胡說,葉子,你都沒聽見……”

幫他擦拭的那隻手終於停下了動作,有人歎了口氣:“我聽見了。”

這句話聲音並不高,然而莫尋歡卻似被雷打了一般,縱使是高燒昏沉之中,也一下子睜開了眼睛:“葉子,你聽見了什麼?”

然而坐在他麵前之人卻並非飛雪劍,而是那個麵容與他相似的青衣人,神情複雜,似喜還驚。

莫尋歡猛地坐起來,這真比葉雲生在他麵前要糟上十倍。他扶著頭,不肯提方才之事,隻道:“你醒了?很好,總算沒糟蹋我的藥。”

易蘭台微微笑了,答的卻全不相幹:“剛才你說的,我都聽到了。”

莫尋歡刻意哈哈一笑,向外看去:“雨停沒停?停了好走路。”

似乎為了印證他這句話,一個閃電直打下來,映得洞中一片光明,纖毫畢現。易蘭台語氣平靜:“莫尋歡,我聽到你說,你是我的兄弟。”

轟隆隆的雷聲鋪天蓋地地響起,整個沼澤都在戰栗。莫尋歡卻依然保持著原先的姿勢,半晌方笑道:“我從前隻當唯有酒後才會失言。”

話音剛落,卻忽聞幾聲雷響,雖不似前番驚雷一般震耳欲聾,一股悲憤欲絕之意卻尤為心悸。再聽聲響處卻也特別,似遠而近,分不清是何方位。然而易莫二人皆是一流高手,卻聽得出那實是有人接近了。

莫尋歡從地上拾起銀血霸王槍,仍未轉身,他高燒未退,臉色潮紅,衣衫下擺還滴著雨水,身上打著顫,唯一穩定的隻有他握著槍的右手,然而他的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我還是那句話,兄弟又如何,血緣說明不了什麼,隻不過,我也不能看你死。”

黑槍的槍柄在雨水中愈顯昏暗,唯有那一點槍尖雪亮如銀。

他正要躍出山洞,忽覺身後一麻,全身竟然動彈不得。銀血霸王槍“砰”的一聲,再度落到雨水之中。

莫尋歡大吃一驚,目瞪口呆地看著易蘭台抱起自己放回山洞。

“你,你怎麼還有餘力?”縱然雪參丸是靈丹妙藥,但又怎會見效如此之快?易蘭台微微一笑,並沒有答話,他手中已無兵刃,便從莫尋歡腰間解下了龍文古劍,步履堅定地向雨中走去,背影中一派決然。

莫尋歡又驚又怒:“易蘭台,你站住,你這是去送死!”

一語既出,易蘭台竟果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一雙眸子溫和地看著莫尋歡,問的卻是句全不相幹的話:“莫尋歡,你是哪一年生人?”

被那雙與己相似的眸子看著,也不知為何,莫尋歡不覺道:“我是辛酉年臘月生人。”易蘭台微微一笑:“既如此,我長你半歲,是你兄長。”他又道,“我避難梁家時並未見到你。可是方才我想起來了,七歲那年我去過一次梁伯父家,那時見過你一次,你還記得麼?”他轉回身,大踏步走入雨中,“我已經累得妻子為我慘死,怎能再害我唯一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