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積雨雲緩緩移動著,珠雨毫不吝嗇傾擲下來,斷線珠釧般擲地有聲。再過不久,這聲音也就漸漸小了,最後和著黎明消散。
有什麼事即將發生。
天合酒家的雜役已經支起了木板架子,讓細微的晨光照進來。徽生嘟噥了兩聲,從生著淡淡黴味的被子裏翻出身來,下了樓去洗臉。爐上蒸著白麵饅頭,和著省下的鹹菜吃了,就得到院子裏挑水上來燒開。好在晚上下雨,昨夜放在廊下的手盆積滿了水,不用去水井那邊打擠。他撤下蒸鍋,換了水壺。才做完,盧婆就下來了。
“喲,徽生啊。水燒起了?去,今天要打掃出四樓來。先去看看衣服洗好沒有,那群懶豬,說水冷都不幹活。老婆子我當初做姑娘的時候啊,可不是這樣子的……”
盧婆說起自己年輕時就停不下來。徽生連忙喏喏應聲跑了出去,留下盧婆一人站在那裏吞吐無人傾聽的嘮叨。過了些許,水終於滾開。盧婆掏出一張手絹,提了水壺上三樓去,剛巧秋水醒過來。
丫鬟夭桃給秋水穿戴好,接過放了熱水的臉盆。盧婆站在角落裏,道:“五更天來的消息,說十九小姐也就這兩天的時候到。”
秋水小指沾點茯苓胭脂膏,順著眼尾一掃,整個人頓時嫵媚起來。銅鏡映照不清楚她的臉,但那樣朦朦朧朧一看,就能醉倒京師一幫子貴族子弟。
沒錯,天合酒家這裏是煙花六巷中一家歌舞坊。屬於教坊司管製。秋水是這裏的門麵,也是我的未來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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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卿璃,是卿家的十九小姐。準確來說,是以前的十九小姐。太盛元年,我的父親因為在外欠了錢,家中宗族父老不願搭理這敗家子,父親無法,便將我賣入教坊司作為歌女。從此以後,我歌舞生涯獲得的每一分銀錢都會歸於我父親,用以供他繼續在賭坊酒館花天酒地。
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離開家鄉,再也無法回去。
事實證明,一旦小說女主角擁有一個淒慘的身世背景,那麼她的命運注定就不會平凡。但是當時十三歲的我,不是這麼認為的。
我的戶籍記錄在淮南道,壽州。卿家在這裏算是一方大族,與縣令的關係頗好。在我離開時,我從前的丫鬟告訴我,幾乎整個壽州都在議論我被賣給教坊司的事,卿家長老似乎很沒麵子。但那個時候我隻知道這樣可以不用忍受在酒味彌漫的小偏屋中,也不用提心吊膽地聽父親抱怨沒有銀子。我給我的丫鬟說:“我以前老擔心像卿璜說的一樣被他賣了,現在好了,我不用擔心了。他沒錢贖我的,就不可能再賣我一次。”
說實話,我那腦子不好用的父親在賣我這件事上難得聰明了一次,消息一直到教坊司派人來接了,才傳到族長那裏,當然,也才到我這裏。白紙黑字的賣身契放在那裏,即使太爺爺和縣令關係再好,也救不了我了。
就這樣我生平第一次離開壽州,離開淮南道,在官道上奔波近兩個月,進入關內道。關內道包括了京城,就是說我們的目的地不遠了。大家都很興奮,畢竟馬上過年了,誰都不希望在路上吃灰。我第一次來到寒冷的北方,縮在猩猩氈大披風裏啃地瓜。聽見馬車外的教坊司購察史在互相安慰。其中一個翻開簾子,遞給我一壺熱水,道:“你那個爹也真會找時間賣你。帶累我們這個時候上京跑一趟。”
旁邊另一個人用手拐子捅他腰杆,有點哭笑不得地對著我道:“小姑娘別理他。跟著那樣的爹,不如到教坊司來。還能過個順心年。等上了京,能見到你以前從來沒見過的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