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欲娶之
一處紅磚水泥路舊小區,齊刷刷八十年代的六層小板樓,所有樓前綠地幾乎都被居民的菜園子占領了。暮春時節的中午,一幫子老漢曬著太陽湊棋局,抽哈德門,喝茉莉花。老太太們三三兩兩散步聊天,有的抱孩子有的遛狗,話裏話外不離誇自家孩子孝順又能幹還結了婚,句句透著人生贏家的驕傲。
今天院子裏老人少了很多,年輕人周末回父母家蹭飯,不少人家的廚房在合奏鍋碗瓢盆交響曲,煎炒烹炸款待子女。
接近棋局的一戶二樓廚房裏順著煙道飄出菜肴香氣,濃烈的哈德門煙霧都遮不住那股子香味兒,絲絲縷縷往老漢們鼻子裏鑽。不是普通爆鍋的蔥薑蒜花椒香,也不是飯店加料的油箱,是菜肴原本的香氣,一陣子醇厚一陣子清新,都能數出是上了幾道菜,勾得老漢們饞涎欲滴。有人下著下著就忘了馬走日象走田,吸溜著鼻子嘟囔:“這麼些年街坊也沒聞著過這手藝,沒有,絕沒有!莫不是誰家有福娶著大廚當兒媳婦啦?”
眾人都仰頭,依稀聽見那廚房裏正傳來一陣緊似一陣的剁肉聲,噠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噠,兩把鋒利的菜刀磕著案板,在陽光下閃著銀光。肥肉切成小丁,瘦肉剁成茸,方矩規握著菜刀的手潔淨有力,袖子挽在肘彎,圍裙係得端正,陽光打在他一邊側臉,在牆上映出一個忙碌的影子。幾十年的舊廚房被他用了兩天時間收拾成新的一樣,瓷磚灶具閃閃發光,新買的餐具應有盡有,塞滿所有櫥櫃。灶台一側,一件五層優化大師架子上從上到下用保鮮膜覆蓋著紅的黃的白的綠的紫的原料,層層疊疊規規矩矩,就像方矩規的書桌和衣櫃,像他成績單上排列整齊的優,像他的劍眉朗目直挺鼻梁,永遠在最合適的位置,教人挑不出半點錯處。另一件優化大師架子上碼放著花團錦簇的菜肴,香氣四溢,令人食指大動。
廚房的門開了,警校同學李瑋把三根山藥和半袋馬蹄舉進來,看見方矩規在剁肉,忍不住出言指點:“你費這勁嘛呀,我昨兒剛買的絞肉機,就在水池子下麵。”
方矩規放下刀,用手指在案板上提起一截兒白色筋膜給李瑋看:“用絞肉機就把筋膜都絞進去了,影響口感,別的能湊合,做獅子頭必須得人工剁,才能把筋膜剔幹淨。”說著把筋膜抿在操作台上的一個小垃圾袋裏。
李瑋咧嘴道:“祖宗,您這也太講究了吧,就客廳那幫小丫挺的,吃啥不是豬八戒吞人參果?品得出您有筋膜沒筋膜這麼精致的要求嗎?”
“他們吃不出是他們的事兒,我怎麼做是我的事兒,你洗山藥馬蹄,我來削皮。”方矩規看看瘦肉茸,滿意地放下菜刀。李瑋洗菜,方矩規道:“他們都幹嘛呢?”
李瑋努嘴:“您自個兒瞧瞧去,打牌貼紙條都特麼玩沒勁了,改大拜活人,一個個的真不怕折壽。”
方矩規在圍裙上擦擦手,推門出來。客廳裏四個大小夥子正在打牌,說是打牌也不確切,因為紙牌滿天飄,四個人臉上都貼著長長短短的紙條,糊得看不清眉目,其中一個穿製式T恤的眉花眼笑端坐在沙發上,地上趴著一個穿背心的胖子,正伸長了胳膊對沙發上那位行三拜九叩大禮,一邊拜一邊嚷嚷:“我他媽不爭氣啊!我他媽又輸了啊!我他媽對不起革命弟兄和列祖列宗啊!”旁邊一個大高個小夥子正在踢趴地上那人的屁股:“元宵你拜完了沒呀,拜完了趕緊起來揀牌,牌都讓你整地上去了。”還有個特別瘦的在拚命拽茶幾,嘴裏吱哇亂叫:“憋尼瑪惦記牌了,你們誰幫我把腿拔出來嘿!誒喲臥槽,不過血啦!”
方矩規皺著眉頭過去把茶幾挪開,扶著叫江修竹的瘦子坐下,擼起褲腿替他檢查檢查,確實是擠得皮下瘀血,不過並無大礙,方矩規找了瓶雲南白藥氣霧劑給他噴上:“把腿架高了躺會兒,別鬧了,一會兒咱們就開飯。”
江修竹順勢就把腿腳架在了穿T恤那人肩頭還晃了晃:“我說葉小舟誒,這可得給我算工傷,起碼一個月不能出操,宿舍我也掃不了了,你是老大你看著辦。”
叫葉小舟的小夥子中等身材,一張黃臉洗得發亮,嘴唇天然如塗了唇膏般紅,望著江修竹似笑非笑地道:“不出操不打掃衛生沒問題,哥兒幾個下月早點都歸你打不能重樣,敢重樣就大刑伺候。”
地上趴著的白胖子叫袁曉,順理成章落了個“元宵”的外號,剛才拜得來勁,這會兒趕緊表明立場:“老大說得對!臣附議!”
那高個姚子征也隨聲附和:“就是,反正江米條子一個月得請半個月病假,本來就指望不上你幹活,再不打飯幹脆把你給矩規燉蘑菇算了。”
方矩規蹙眉打量江修竹:“太瘦了,去了骨頭就是筋,燉是不行,得切厚片擱刀背砸鬆了過油。要麼就是拿鹽和胡椒粉搓了,配芹菜洋蔥土豆胡蘿卜,抹上紹酒烤……”
他話沒說完,江修竹已經躥到姚子征身上,兩隻手如周星馳般塞在自己嘴裏,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方矩規:“臥槽臥槽,矩規你是不是做過人肉料理啊!說得真事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