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予之發現王叔帶他出去走的不是之前那個門,他再聰明也沒想到是因為明朗開著悍馬把門給堵住了。王叔叫人開車送他回彩虹村,易予之抱著書包,手裏捏著小蜘蛛,坐在副駕駛上失魂落魄,喪家犬一樣淒惶。
一路無話,到了彩虹村,易予之怏怏地謝過司機,拖著步子往裏走。這地方確如明朗所說爛得很,一進來心情就糟透,可也是目前為止最安全所在。至少有個遮風擋雨的屋子,一天三頓糊弄肚子的飯,不管質量如何起碼能按時上課的學校。
他懷念三人一起居住的小屋,每天躺在床上就可以看見明朗在對麵沙發衝他做鬼臉,還有廚房裏飄出的香氣,方矩規有本事把最家常的飯菜做出最誘人的味道。吃完飯把燈關了,方矩規特意買了蠟燭來,三人輪流用蠟燭照著自己下頦講鬼故事,結果發現易予之才是這三人裏膽子最大的,方矩規總忍不住笑場,明朗嗷嗷嗷嗷喊了好幾回。易予之還以為明朗虛張聲勢,後來開燈一看這家夥脊梁上的襯衫都濕透了,還怕人笑話,開燈的瞬間就衝出去冷水澆頭,濕淋淋地回來說故事裏的女鬼讓他渾身燥熱,衝涼水敗敗火。易予之問他為什麼渾身燥熱,明朗說你小屁孩兒還沒到懂的時候,你看你哥怎麼就不問這種蠢話,方矩規就微微一笑握住易予之的手以示安慰。易予之反駁說誰不懂啊,發育也分個先來後到,誰像你吃點東西營養不供給大腦都供給海綿體了。明朗過來捏著易予之後脖頸就扒他褲子,說就你大腦發育好,生理衛生自學成才,老子看看你的海綿體是不是欠發達。易予之大喊哥哥救命,方矩規攔著明朗,明朗就連方矩規一起按著胳肢,大家哈哈哈哈的能嬉鬧好久,鬧到肚子餓了要方矩規起身再去煮夜宵。
夜宵通常是一碗雪白的手擀麵,幾片碧綠油菜,兩枚鮮紅聖女果,加七八根瘦肉絲,一個顫巍巍的荷包蛋。麵上撒一把芝麻點兩滴香油一勺陳醋,蛋黃將將凝固,咬開來黃嫩嫩的一片,香氣四溢……
易予之真嗅到手擀麵的香氣了,熟悉,親切,從胃裏往外透著又報又暖的安全感。他看見方矩規用托盤端著一碗麵從夏村長她們那個食堂的後廚走出來,易予之抱著書包站在那裏,兩人四目相對,方矩規當時就呆住了。
易予之啞著嗓子喊聲“哥”,眼圈發紅。方矩規把托盤往地上一放,大踏步走過來將易予之抱個滿懷,易予之書包也不要了,兩條纖瘦的手臂緊緊摟著方矩規的腰,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不說話,隻把臉深深埋在方矩規肩下吸氣,不一會兒把方矩規那片襯衫哭得濕透。
兩人分別不過多半天,竟然像分別了半輩子。方矩規的臉在他頭上不住摩挲,想埋怨又咽回去,心疼得在他肩背上拍了又拍,好半天才道:“餓不餓,把這個麵吃了吧?”他喉嚨哽咽,說話也有點走音。
易予之哭得發昏,又點頭又搖頭,方矩規看他這樣,索性將他打橫抱起,也不管路上有沒有人看,徑直將他抱回自己宿舍,替他脫了鞋襪上床蓋被躺著。出來時剛才擱在地上的麵果然不見了,隻剩點殘湯漏在空碗裏,地上還有根油菜。
這地方擺在無人處的食物就像丟在鬧市街頭的百元鈔,瞬間就沒。方矩規去廚房重新下碗麵端去給易予之,易予之這會兒沒躺著,縮在床角,身上裹著被子,眼睛紅紅地發呆。方矩規看他這樣,隻得一筷子一筷子挑著那麵吹涼了喂他,再細心地把他嘴角殘渣擦去。
一碗麵喂了一半,易予之偏開頭,垂著眼道:“哥,你怎麼不怪我。”
方矩規夾著顫巍巍的荷包蛋正送到他唇旁,聽這話微微一笑,道:“怪你幹嘛,你能回來比什麼都強。張嘴,這個蛋特別香,我挑了個雙黃的。”
易予之眼淚唰地又下來了,他哭起來一聲不出,就是眼淚無止盡地流,胸腔深處一陣陣抽泣上來,像絕望的鹿跌進深井中悲鳴,越這樣越是令人憐惜。
方矩規隻好放了麵碗把這委屈孩子摟在懷裏安慰:“好了,好了,不哭了。是受欺負了嗎?跟哥說,我替你出氣。”
易予之拚命把抽噎壓下去,哆嗦著嘴唇道:“豹哥說的那地方就是賊窩,我想混進去給你打聽點消息,你要是能抓賊立功,說不定還能再當上警察。”
方矩規就知道易予之不會隨隨便便跟著豹哥走,可他也沒想到易予之是為自己前程著想,著實又愧疚又感動,一瞬間心底湧起柔情萬種,說不出什麼感慨的話,隻把易予之向懷中摟得更緊,唯恐他又被人拐跑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