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震接連不斷,昔日寧靜的村落已是滿目瘡痍。
韓孟抱著小男孩往邊防連跑,助理原原渾身泥灰從營房的方向跑來,頭上臉上滿是血汙,驚慌失措地喊:“孟哥!房子塌了!”
“什麼?”韓孟眼神一暗,抬眼向營房望去。然而煙塵太大,幾乎形成了一片灰黑色的屏障,人站在外麵,根本看不清裏麵的狀況。
原原不住地哆嗦,眼底的恐懼具化成奪眶而出的眼淚,抓著韓孟的手臂喊:“營房塌了,很多戰士都在裏麵!沒逃出來!”
韓孟半張著嘴,難以置信地望著前方的煙塵,2秒後將小男孩放在地上,拔腳就跑。
原原牽著小男孩喊:“孟哥!你別去!”
韓孟胸口上像壓了一塊極沉的重物,闖入漫天的煙霧中時,鼻腔酸澀難忍,眼睛被刺激得接連流淚。他捂著口鼻,虛著雙眼向更深的地方跑去。突然,餘震再次襲來,他踉蹌倒地,聽見天旋地轉的聲響。
煙塵的盡頭,營房的磚瓦就像一堆被推倒的積木,橫七豎八倒塌在地上。
韓孟倒吸一口涼氣。
除了外出巡邏的戰士,邊防連的大多數隊員都在營房裏,節目組的成員可能也在營房裏!
他抿著沾滿灰塵的唇,心髒狂跳不止,腳像被粘連在地上,一寸也挪不動。
海嘯般的聲響持續從地底傳來,叫人背脊生寒。
忽然,他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轉身一看,是攝影師。
攝影師一瘸一拐地走來,身後跟著駕駛員小梁。他趕忙衝過去扶住攝影師,“其他人呢?”
“不知道。”攝影師的褲腿上全是血,一邊喘氣一邊道:“你走沒多久,陳哥他們就一起出去看場地了,我和小梁在院子裏試鏡頭,突然就震起來了……你有沒受傷?看到原原了嗎?他剛才跑出去找你。”
“我沒事。”韓孟望向營房,“有多少戰士在裏麵?”
攝影師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營房後方,“黃連長在裏麵,隻有幾個戰士跑出來了,都在那邊救人。”
韓孟看了看攝影師的腿,神情凝重道:“我去看看,李哥,你現在和小梁一起去守著咱們的車。救援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如果路被震毀,救災隊員多半隻能空降,食物藥品都可能出現短缺。咱們車上的東西一定要守好,必要時定量發給災民,千萬不能被搶走!”
交待完,他轉身就往營房後方跑。
而繞過廢墟,看到的一幕卻讓他心疼至極。
6名戰士一邊哭一邊用雙手搬開壓住自己戰友的磚石。他們沒有挖掘工具,雙手全破了,臉上全是灰塵,淚水一衝刷,畫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跡。
一個小戰士哭著喊:“班長!班長!”
韓孟跑過去抱住他吼道:“裏麵有多少人?”
小戰士咬著牙,似乎想強忍住淚水,整個身子抖得如同篩糠,“我們班隻有……隻有我跑出來了……班,班長他們全壓在最下麵!”
韓孟腦子嗡地一聲,剪得極短的頭發似乎正用力抓扯著頭皮,太陽穴鈍痛發麻,嗓子也像著火一般。
“帕木!”撕心裂肺的吼聲從右邊傳來,韓孟轉身一看,瞳孔頓時緊緊收縮。
一名維族戰士被抱了出來,他麵目青紫,雙手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灰色,他的隊友抱著他痛哭流涕,另一名戰友跪在一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
他已經停止了呼吸。
又一名戰士被抬出來,雙腿已經折斷,頭部與胸腹遭受重創,雖然還有一口氣,但如果無法及時得到治療,活下去的幾率將微乎其微。
“連長!”一聲沙啞的喊聲直刺韓孟的神經,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向聲音的方向衝去。
黃酬被壓在幾塊預製板下,頭部被砸,此時意識已經不太清晰。他整張臉都是青灰色的,嚴重充血的眼球不規則地轉動,嘴唇顫抖,費力地張著嘴,似乎想向刨開磚石的戰士說些什麼。
戰士跪在地上,將耳朵湊到他嘴邊,邊聽邊哭,喊道:“不!連長!我一定要救你出來!”
黃酬似乎連皺眉的力氣都沒有了,不住地喘氣,眼角滑出一滴眼淚。
韓孟強忍著淚水,推開哭喊著的戰士,跪在黃酬臉側,吼道:“黃哥,有什麼話你跟我說,我一定為你辦到!”
黃酬再次張開嘴,用最後剩下的一點氣道:“你,你們不要管我了……我骨頭都,斷了,內髒也……我已經沒,沒救了……”
韓孟緊緊咬著後槽牙,想仰頭將眼淚逼回去,卻不敢抬起頭。
一旦抬頭,就沒有辦法聽清黃酬的話。
“兄弟,你們現在,趕,趕快去把槍械和彈藥箱,搶……出來。”
“我,我害怕有人……有恐怖,分子會盯,盯上這裏。”
“還有,食物和藥品也,也要搶出來……兄弟們,你們就,委屈一,下……多分給,村民一些……”
眼淚大滴大滴落在地上,韓孟不住地點頭,“是!黃哥你放心!”
黃酬扯了扯嘴角,不知是不是想笑。他的眼珠晃動得更加明顯,過了幾秒又道:“快去,快去把槍和子彈,搶,出來。”
韓孟抬起頭,顫聲道:“我馬上去!”
他站起身,沒有回頭,不敢回頭。
他快步朝槍械庫的方向跑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悲愴的哭聲。
他停下腳步,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20年的人生裏,這是頭一次有人向他交待遺言。
無關乎自身,無關乎家人。
無關乎榮辱,無關乎財富。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黃酬在意識已經潰散的情況下,仍然近乎固執地念著守衛的人民。
這是一名軍人的遺言。
天上成排的地震雲化作傾盆大雨,灑落在這並不常被雨水眷顧的地方。
隆隆餘震中,韓孟與逃出來的戰士們一道,從垮塌的槍械庫中搶出5把自動步槍、1把狙擊步槍和1箱子彈。
瓦汗事件之後,南疆各邊防部隊嚴格控製彈藥儲備,庫舒前不久才上繳了一批,韓孟找到的已經是連裏的全部槍械與子彈。
天漸漸黑了,外出巡邏的隊員還未歸來,整個庫舒確認生還的戰士僅10名,其中隻有6人有行動能力。
而這6人,偏偏還是幾乎沒有戰鬥力的一年兵,最大的不到19歲,最小的剛滿17歲。
韓孟背上1把自動步槍,將唯一的狙擊步槍攥在手裏,問:“誰槍法較好?”
6人互相看了看,全部低下頭。
韓孟雙眉緊鎖,不敢將槍交給他們,但如果真出什麼事,他一個人也處理不過來,隻好換了個問題,“誰會射擊?”
2人抬起頭,花著臉道:“我會。”
韓孟將2把自動步槍和幾個彈匣交給他們,囑咐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開槍。
2名一年兵1人叫阿木勒,1人叫張駿,接過步槍時手都在發抖。
節目組的成員沒有大礙,原原和小梁將裝有物資的車開到營房外的院壩裏。韓孟帶著阿木勒與張駿去查看村子裏的情況,離開之前叫節目組和剩下的4名戰士一起,盡量多救幾名隊員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