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淡了,暮色濃了。
遠處的青山,已漸漸的隱沒在濃濃的暮色裏,就像是一幅已褪了色的圖畫。
船艙裏更安靜。因為獨孤劍也閉上了嘴。
現在他這一去,是不是還能活著回來?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不該想的事。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那些青春時的遊伴。也想起了那些死在他劍下的人。
其中有多少人是丕該死的?
他又想起了第一個陪他睡覺的女人,那時他還是個孩子,她卻已很有經驗。
對他說來,那件事卻並不是件很有趣的經殮,可是現在卻偏偏忽然想了起來。
他甚至還想到了薛可人。現在她是不是又跟著歐陽星回去了?歐陽星是不是還要她?
一這些事根本就是他不用去想,不必去想,也是他本來從不願去想的。
可是他現在卻全都想起來了,想得很亂。就在他思想最亂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人,就站在秋夕暮中,東昌湖畔。
一個人思想最亂的時候,通常都很不容易看見別的人,別的事。
獨孤劍卻在思緒最亂的時候看見了這個人。
一這個人並不特殊。這個人是個中年人,也許比中年還老些,他的兩鬢已斑,眼色中已露出老年的疲倦。
他穿得很樸素,一縷青衫,布鞋白襪。看起來他隻不過是個很平凡的人,就這麽樣隨隨便便的走到這東昌湖畔,看見了這殘秋的山光水色,就這麽樣隨隨便便的站下來。
也許就因為他太平凡,平凡得就像是這殘秋的暮色,所以獨孤劍才看見了他。
越平凡的人和事,有時反而越不容易去不看。
獨孤劍看見也,也正如看見這秋夕暮色一樣,心裏隻會感覺到很平靜,很舒服,很美,絕不會有一點點驚詫和恐懼。
宋掌框也看見了這個人,卻顯得很驚訝,甚至還有點恐懼。
獨孤劍忍不住問:“這個人是誰?”
宋掌杠反問道:“你知不知道無雙山莊,這一代的莊主是誰?”
獨孤劍當然知道:“是宋文象。”
宋掌櫃道:“你現在看見的這個人,就是宋莊主,宋文象。”
宋文象並不是那種叱吃江湖,威震武林的名俠。他名聞天下,隻因為他是無雙山莊的莊主,宋憶念的兒子,宋玄的父親。
獨孤劍知道這一點,卻還是想不到這位名聞天下的宋莊主,竟是這麽隨和,這麽平易的人。
看起來他雖然並不太老,可是他的生命卻已到了黃昏,就正如這殘秋的黃昏般平和寧靜,這世上已不再有什麽今他動心的事。
他的手也是乾燥而溫暖的。現在他正握起了獨孤劍的手,微笑道:“你用不著介紹自己,我知道你。”
獨孤劍道:“可是前輩你……”宋文象道:“千萬不要稱我前輩,到了這裏,你就是我的客人。”
獨孤劍沒有再爭辯,也沒有再客氣。
被這隻手握著,他心裏忽然也有了種很溫暖的感覺。
可是他另一隻手還是在緊緊握著他的劍。
宋文象道:“我的家就在前麵不遠,我們可以慢慢的走過去。”
他微笑著,又道:“能夠在這麽好的天氣裏,和一個像你這樣的人散散步,聊聊天,寅在是件很偷快的事。”
夕陽雖已消失,山坡上的楓葉卻還是豔麗的。
晚風中充滿了乾燥木葉的清香,和一種從遠山傳來的芬芳。
夾道的楓林中,有一條小小的石徑。獨孤劍心裏忽然有了種他已多年未曾有過的恬適和安靜。他忽然想到了詩,“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停車愛坐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此時此刻,這種意境,豈非就正是詩的意境,走在他身旁的這個人,豈非也正是詩中的人,晝中的人?
宋文象走得很慢。對他說來,生命雖然已很短促,可是他並不焦躁,也不著急。
遠遠望過去,無雙山莊那宏偉古老的建築,已隱約可見。
宋文象道:“這還是我祖先們在兩百年前建立的,至今都沒有一點改變。”
他的聲音中也帶著些感觸:“可是這裏的人卻都已改變了,改變了很多。”
獨孤劍靜靜的聽著。他聽得出這老人心裏的感觸,隻不過是一點點感觸而已,並不是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