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認識鐵虎已有多年,直到現在才發現他還有另一麵。他的凶橫和魯莽,也許都隻不過是種掩護,讓別人看不出他的機智和深沉,讓別人不去提防他。
看到他冷靜的臉和銳利的眼,韓大奶奶心裏忽然有了種說不出的恐懼。直到現在,她才真正發現這個人的可怕。
她甚至已經在暗暗地為阿玄擔心。不管阿玄究竟是什樣的人,這一次遇到的對手一定遠比他自己意料中的更可怕。
這一次很可能就是他最後一戰,他以前的聲名和光榮,都可能從此隨著他永遠埋於地下。
也許這就正是他自己心裏盼望的結果。
在這裏死的隻不過是個沒有用的阿玄,在遠方他的聲名和光榮卻必將永存。
韓大奶奶從心底歎了口氣,抬起頭,才發現鐵虎的一雙銳眼一直在盯著她。她的心立刻發冷,直冷到腳底。
鐵虎忽然道:“其穴你用不著為他擔心的!”
韓大奶奶道:“我”鐵虎打斯她的話,道:“他一出手就殺了鐵頭,毀了鐵手,竟連一點本門功夫都沒有露出來,武功能練到這種地步的,我想來想去都不會超出五個人,像他這樣的年紀的,很可能隻有一個!”
韓大奶奶忍不住問:“是那一個!”
鐵虎道:“那個人本來已經死了,可是我一直都認為他絕不會死得那快!”
韓大奶奶道:“你認為阿玄就是他!”
鐵虎慢慢的點頭,道:“如果阿玄真的就是那個人,這一戰死的就必定是我!”韓大奶奶心裏鬆了口氣,臉上卻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她已久曆風塵,當然懂得應該在什時候,用什方法表示自己對別人的關切。她輕輕握住了鐵虎的手:“那你為什一定要去為別人拚命?為什一定要去找他!”
鐵虎看著她肥胖多肉的手,緩緩道:“我並不一定要去。”
這次韓大奶奶真的鬆了口氣,鐵虎接著又道:“可是另外個人卻一定要去。”
韓大奶奶道:“誰!”
鐵虎道:“你!”
韓大奶奶契了一鷲:“你要我去找阿玄!”
鐵虎道:“去帶他來見我!”
韓大奶奶想勉強笑一笑,卻笑不出:“我怎知道他的人在那裏!”
鐵虎的銳眼如鷹,冷冷的盯著她:“你應該知道的,因為他現在隻有一個地方可去!”
韓大奶奶道:“什地方!”
鐵虎道:“這裏!”
韓大奶奶道:“他為什一定會到這裏來?”
鐵虎道:“因為他已踉大老板約好了,今天晚上在這裏相見,他當然一定會先來看看這裏的情況,看看大老板是不是會布下什埋伏陷阱!”
他接著道:“城裏隻有這裏是他最熟悉的,這裏的每個人好像都對他不錯,他可以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大老板的人一定找不到他,如果是我,也一定會這樣做的!”
韓大奶奶歎道:“可惜他不是虎大爺,他沒有虎大爺這精明仔細!”
鐵虎冷笑。
韓大奶奶道:“虎大爺若是不相信,可以隨便去搜。”
她勉強笑了笑:“這地方虎大爺豈非熟得很!”
鐵虎盯著她:“他真的沒有來!”
韓大奶奶道:“他若來了,我怎會不知?”鐵虎又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站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日色已偏西。
韓大奶奶一個人坐在那裏怔了半天,直到她確定鐵虎已遠離此地,才慢慢的站起來,歎息著喃喃自語:“阿玄,阿玄,你究竟是什人?你替自己找來的麻煩還不夠?為什要替別人找來這多麻煩呢?”廚房後有個破舊的小木屋,木屋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一張椅。這就是啞巴廚子的家,雖然肮髒簡陋,對他們說來,卻已無異天堂。
他們勞苦工作了一天後,隻有這裏可以讓他們安安靜靜的躺下來,做他們想做的事。就在這張床上,他們度過了這一生中最甜蜜美好的時光。
她的丈夫雖然粗魯醜陋,他的妻子瘦小乾枯,但是他們卻能盡量使對方歡愉。因為他們都知道隻有這才是自己真正擁有。他們能有什,就盡量享受什。他們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
現在他們夫婦就並肩坐在他們的床上,一雙手還在桌上緊緊相握。
看著他們,阿玄心裏歎息。
為什我就永遠不能過他們這樣的日子?
桌上有三碟小菜,居然還有酒。啞巴指酒瓶,他的妻子道:“這不是好酒,但卻是真的酒,啞巴知道你喜歡喝酒!”
阿玄沒有開口。他的咽喉彷佛巳被堵塞,他知道他們過的日子多辛勤刻苦,為了這兩瓶酒,他們很可能就要犧牲一件冬天的棉衣。
卜他感激他們對他的好意,可是今天他不能喝酒,滴酒都不能沾唇。他了解自己,隻要一開始喝,就可能永無休止,直喝到爛醉為止。今天他若醉了,就一定會死在大老板手裏,必死無疑。
啞巴已皺起了眉,他的妻子立刻道:“你為什不喝?我們的酒雖然不好,至少總不是偷來的。”
她的人看來像是個錐子。阿玄並不介意,他知道她也和她丈夫一樣,有一顆充滿了溫暖和同樣同情的心。
他也知道對他們這樣的人,有些事是永遠都無法解釋的。所以他隻有喝。他永遠無法拒絕別人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