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宋初晚唐體(4)(2 / 3)

九僧之中,以惠崇最為知名。據朱弁說:“僧惠崇善畫,人多寶其畫而不知其能詩。宋子京以書托梵才大師編集其詩,則當有可傳者,而人或未之見,恐雖編集而未大行於世耳。”朱弁《風月堂詩話》卷下,《冷齋夜話·風月堂詩話·環溪詩話》,中華書局,1998年,第114頁。可知他的詩集曾經單獨刊行,但終歸影響不大,以至於失傳。除詩歌以外,惠崇的畫亦很有名氣,正如朱弁所說,足以將其詩名壓倒。葛立方的《韻語陽秋》說:“僧惠崇善為寒汀煙渚,瀟灑虛曠之狀,世謂‘惠崇小景’,畫家多喜之。故魯直詩雲‘惠崇筆下看江麵,萬裏晴波向落暉。橫斜疏影人不見,鴛鴦相對浴紅衣’,東坡詩雲‘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牙短,正是河豚欲上時’,舒王詩雲‘畫史紛紛何足數,惠崇晚出我最許。沙平水淡西江浦,鳧雁靜立將儔侶’,皆謂其工小景也。”葛立方《韻語陽秋》卷十四,《曆代詩話》,第601頁。有黃庭堅、蘇軾、王安石這三位的讚揚,足可以說明問題了。

除九僧外,同屬晚唐體詩派的宋初詩僧還有元淨、夢真、寶通、守恭、鑒微、尚能、智仁、休複、智圓、仲休、秘演等人,他們是身份特殊的一群晚唐體詩人。僧人的生存條件、思維習慣、心理狀況等都與常人有所不同,因此投射在作品的意識也與常人殊。他們的生活相對單純一些,少了作為一個世俗人的很多煩惱,也少了作為一個平常人的許多樂趣。友情成了他們唯一能夠正當享有和企盼的情感,所以他們的詩集中寄贈懷人的詩作占了百分之七八十。然而朋友畢竟是一種比較鬆散的組合,所以他們常常陷入孤寂、無助之中。行肇《臥病吟》說:

杉窗秋氣深,入夜四簷雨。枕冷夢忽醒,獨對孤燈語。流螢隱回廊,驚鴻度寒渚。空令一寸心,悠悠生萬縷。

在寒冷而孤獨的秋雨之夜,抱病的詩人被凍醒,沒有人噓寒問暖,隻有孤燈一盞,流螢數點,以及偶爾傳來的驚鴻幾聲,精神的孤寂與肉體的痛楚令其生出萬般愁緒與哀怨。由於孤寂、貧病的困擾,他們的心態不可避免地發生了變化。一方麵,作為一個僧人,他必須要麵對孤寂與落寞,要“四大皆空”,時時刻刻和自己的種種欲念(大多是正常的心理需求)作鬥爭,對其進行克製;另一方麵,作為一個詩人,他必然有著豐富的情感、敏感的心靈。兩方麵合在一起便是矛盾,苦痛成了一個永遠解不開的結。於是他們便戴上了“有色眼鏡”來觀察世界:斜照、苦霧,寒水、窮秋、殘雪、空壘、幽禽、孤泉,諸如此類,一切都投上了心靈的陰影。而且由於他們多半生活在深山密林之中,缺少必要的社會交往,容易導致自閉和自戀情結出現。他們特別愛好一些瑣屑細碎的東西,斷碑、流螢、黃葉、敗草,病鼠、蟲豸、孤燈;喜歡自憐自艾,喜歡記夢、懷舊、發呆、歎息、苦吟等等。

我們來看兩組數字統計,第一組是他們詩歌所詠歎的季節的統計,第二組是他們詩歌所選擇的一天之中的時間段的統計,這兩組資料將有助於我們了解詩僧的心態及詩作特點(這正是他們與其他晚唐體詩人不同的地方)。為求簡便,我們以九僧為代表。表2-2九僧詩作詠歎季節統計季節

詩人春夏秋冬無法判斷希晝(19首)4首1首9首3首2首希晝(句10)2句1句4句0句3句保暹(25首)2首2首14首2首5首文兆(14首)1首0首8首3首2首行肇(16首)4首0首8首2首2首簡長(19首)5首0首7首6首1首惟鳳(15首)1首1首10首1首2首惠崇(14首)5首3首3首3首0首惠崇(句106)10句1句20句13句62句宇昭(12首)5首1首3首0首3首懷古(9首)3首0首2首0首4首表2-3九僧詩作詠歎時段統計時段

作者日暮、夜白日無法確定希晝(19首)17首0首2首保暹(25首)19首4首2首文兆(14首)8首3首3首行肇(17首)12首1首4首簡長(19首)9首3首7首惟鳳(15首)9首1首5首惠崇(12首)7首1首4首宇昭(12首)8首0首4首懷古(9首)6首0首3首從表2-2我們看出,寫秋季的詩歌占了九僧詩歌的絕大部分。中國本來就有悲秋的傳統,詩僧們筆下的秋天更是充滿著肅殺的悲涼,如保暹的《登蕪城古台》雲:

無處堪高望,邊城上古台。窮秋人獨立,落日雁空回。地險千峰出,霜嚴萬木摧。遲吟不能下,滿眼是塵埃。

人是窮秋獨立,景是霜摧萬木,二者互相渲染、互造聲勢,將“悲哉,秋之為氣也”的氣氛渲染到了極至,難怪詩人會“滿眼是塵埃”,心中盡悲涼了。對秋的偏好體現了他們心態的悲涼,而即使是其他的季節,在他們的筆下也失去了生機,透出陣陣寒意。如智圓《上方院》:“禪扉開絕頂,海色映層巒。刹影浸寥泬,鍾聲度渺漫。荒苔幽徑滑,冬雪暮窗寒。吟罷庸回首,遲遲獨憑欄。”這是寫冬天,所以清冷也可以理解。而簡長的春天:“春景欲饒物,客心獨優柔。藉茲徘徊芳,強起寂寞遊。新愁來易積,舊歡去難收。步春不得侶,不如步高秋。”簡長《步春謠》,《全宋詩》冊3,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1456頁。還是寂寞憂愁,最終甚至發出“不如步高秋”的感觸,又回到了故態之中。即使是炎熱的夏天,到了他們的筆下,也還是“夏木冷垂陰”希晝《寄河陽察推駱員外》,《全宋詩》冊3,第1442頁。,透出一股寒氣。真是“萬物皆著我之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