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隻是我的超前想象,屬科幻小說。我依然在年複一年的乘車難的呼聲中經受難乘車的磨礪。當我看到又一座立交橋拱出街頭的時候,我禁不住駐足而立,看橋體的延伸。我們的生活裏畢竟有令我們自豪的事。我們處在一個需要精英並且產生精英的時代。我們明知精英不是好當的。“反右”,“文革”。中年知識分子早逝。青年企業家得老年病。我們失去了而且在失去精英,但是我們義無返顧地掀起了精英熱。作精英談。作精英態。人們忙著證明自己的聰明。年輕人證明自己的學貫中西深奧莫測普渡眾生。女人證明自己比男子更具男子漢的征服欲。於是連高級職稱也快普及了,人人都成了精英。
這時,有一個1968年才大學畢業的,按學曆、按年齡頂多當副精英的人,評上了正精英。他成了北京市科技界最年輕的研究員。
曹鳳國自己不敢有此奢望。填申報表時,他填的是副研究員。
偏偏職稱對曹鳳國這個應用科學的發明家沒有應用價值。他那紅磚平房小院裏,一年有好幾百內賓外賓來,並不是因為這裏有一個研究員,而是因為這裏有發明、發明、發明。他去法國談業務,下了飛機不去賓館,拎著行李就直奔世界有名的製造金剛石工具的巴羅費公司。公司隻派一名普通職員跟他洽談技術設備。一小時後,發現來者不善,總經理出馬,把曹鳳國待若上賓。臨回國前,法國同行說,原來以為中國人懶惰、愚昧,你們為中國人爭氣了。
再倒回去十幾年,1973、1974年,當時曹鳳國已經從山西備戰回來,在北京模具廠當技術員。他感到一種能量富餘定律——富餘的能量總要尋找自己的釋放口。他發起組織了一個電加工技術交流隊,義務給市各廠調試修理電加工儀器、設備,包括星期天,包括60多家工廠、包括各種類型的電加工設備。無所不包的物質不滅定律又在起作用了。他義務勞動積累的經驗,儲存在他大腦的軟件裏,日後全輸入到他的發明中去了。
曹鳳國在“文革”時代居然能專注於技術而不昏頭不轉向不風魔不神經。不,不是不昏。曹鳳國說,是社會不允許他昏。自知出身不硬,除了當逍遙派,其餘沒有他的位置。“文革”初期的北京西四丁字街;有家北京無線電廠處理品門市部。這是他常去的“熱點”。每星期天便有同樣不具昏頭資格的一大群人在這兒選購交換無線電零件。不招人不惹人的,然而個個像地下工作者一般東張西望。一旦“紅衛兵”過來,現在都史無前例了,你們還修收音機?圍起來打!曹鳳國幾次虎口脫險。有一次他一抬頭看見四隊“紅衛兵”已經向這邊包抄過米。他衝上快車道,夾在兩股逆向行駛的汽車流中跑了。事後才想起來自己怎麼會沒讓汽車給軋死?奇了。隻有電視中的神探眼看被撞死打死,竟會不死,否則連續劇沒法拍下去。曹鳳國也虧得跑了,要不,萬一被打死,或是被打掉身體的一些零件,20來年後北京市就沒有這麼一個破格的、最年輕的、引以自豪的研究員了。
文章要寫完了。我才想起,我還沒有把曹鳳國的一長串的論文、發明和國獎洋獎開個清單列上呢。我懶得列。我不是因為他是發明家而寫他,我感興趣的是他這個人。
我到曹凰國單位的傳達室小坐。傳達室的李大爺指著爐子,說他老是給鳳國他們煮方便麵,否則他們喝水都想不起來。說他這大門,晚上9點以前是關不上的,夜裏11點關門是常事,幹脆有幾個不回家的也是常事。他用一隻鍋煮開球,撤上蔥花香油,用另一隻鍋煮方便麵,然後把煮好的麵撈到那鍋蔥花湯裏。煮麵的水裏有防腐劑,那水不能喝,倒了。這麼說,真正常吃方便麵,吃出水平吃出學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