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鵝與駱駝——我所看到的無錫洗衣機廠(1)(1 / 2)

古風猶存

牆角邊晾著一隻隻刷幹淨的紅色木製馬桶。屋門口婦女們用蒲扇在扇自家的煤爐。公用的自來水管旁,一位婦人用一隻與馬桶同樣質地的紅色木製圓盆在搓洗衣服。

我走進無錫市古運河邊的船廠裏,便覺得好像走進了上海的“下隻角”(上海人把居住條件差的地段叫做下隻角)。這馬桶,這煤爐,這使我深惡痛絕不堪想象的一切,偏偏叫我這個上海人感到一種親切的辛酸一種溫暖的淒然。我望著可親可愛的馬桶煤爐間的人們,而他們也在打量我,隔膜地,如同打量外人外國人外星人。

這種目光,隻有在與外部世界比較隔絕的地方才有,可這裏是無錫市!船廠裏的房子,木結構,細小的術格窗戶,或是上半部可以支起的木窗。我問這些房子有多少年頭了,答曰100年。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沒有反應。因為我們文明古國的曆史太長。這100多年不過是個零頭。再一想,100多年相當於半部美國史了。美國一百多年前是南北戰爭,解放黑奴。我國100多年前是清朝,100多年後,還有馬桶加煤爐。我問一位坐在陽光下看小人書的老人,在這屋住多久了?他說他的父親、祖父和曾祖父那三代,都住這屋。他自己又是三代了。兒子,孫子。前後六代人,還沒挪動過。小時候他聽人說這一帶住過長毛。解放後才知道,長毛就是太平天國,就是農民起義。

他笑著,如同冬日一般平和安謐。好像“長毛”不過是昨天的事。那麼今天還有些什麼事呢?旁邊一家門框上釘著一塊鐵皮,上寫:液化氣用戶。還編若用戶的號,提醒安全用氣。足見這裏液化氣之稀少,所以尤其地覺得液化氣罐之危險,已形同原子彈。我問鄰近這家的一能大伯,我說你們家什麼時候會有液化氣呢?他說快了,興許明年要有供應了。如果幾十年幾百年都沒有液化氣,一年後就有,可不是快了!他的笑,也是那麼平和那麼安謐。

如果明年他還用不上液化氣呢?他還會這麼平和地笑。我想是的。他們對現代化的要求不那麼迫切。他們望著家門口古運河裏一日好幾趟的外賓遊船,大概覺得他們看外賓看個稀罕,如同外賓看他們看個稀罕。然後外國人還是外國人,船廠裏人還是船廠裏人。

古運河年複一年地流淌,船廣裏人年複一年地平和。猶存古風,古風猶存。

霹靂舞星

離開船廠時,我偶然認識了一位霹靂舞星。他在今年4月舉行的無錫市霹靂舞大獎賽中得了第一。有200人參賽呢!他其實今年初才學霹靂舞。他曾經4次獲得全國雙人技巧冠軍,在國際技巧比賽中也獲過金牌、銀牌。他母親是工齡30年的醫生,工資沒有他高。母親認為應該他的工資高,他也認為應該。

他每次拿下金牌後,高興兩天,然後又要從頭來——從新的起點從頭來。一個新動作,做上萬次,摔上千次。前兩年江西一位同行,做動作時摔死了。湖南也摔死過一個女運動員,少女。他麼,從腳尖到脖子都是傷,還是繼續摔。因為隻有兩種選擇:或是不怕死地摔,或是不敢摔地下來。前一種,是運動員性格。

他學霹露舞,也是這麼學。而霹靂舞之驚、之險、之難、之拚、之富於刺激性、之利於自我表現,正可煥發我們的運動員性格。中國需要煥發運動員性格。古風猶存的船廠裏和穿著迷彩服走著太空步的霹靂舞星,交織著1988年無錫的文化背景。

專業逼債隊

有人說無錫是魚米之鄉,江浙曆來是皇糧供奉地。1987年,廣州上交13個億,而無錫倒交了18.3個億,無錫的生產總值在全國城市中占第5位。

又有人說,無錫現在米很緊張,光憑米票買不到米,還要憑無錫市的供應證。原因之一是農民不屑於務農。我們從全民輕商走向了全民務商。

又有人說,全國最富的3個縣中無錫市管轄的縣就占了兩個。無錫農村的鄉鎮企業有錢,除了原子彈買不來,中央委員買不來,其他都能買到。

又有人說,多鎮企業一下起來那麼多,能源更供不上了。譬如說起無錫人們往往會想到無錫冼衣機廠生產的頂頂有名的小天鵝洗衣機。小天鵝自當和無錫同患難,共命運。今夏供電緊張,小天鵝廠先是一周停電3天供電4天,後來停2天供5天,停電一天該廠損失二三十萬元。小天鵝的零部件靠100多廠家供給。隻要有一家廠家停電太多供不上貨,整機就無法組裝。小天鵝廠的人們出去要電,自己用柴油機發電。電,電,電,電。在用電的低穀發展越來越高檔的家用電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