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初雪(1 / 1)

〔英〕普裏斯特萊

今早我起來時,整個世界簡直成了冰窟一座,顏色死白縹青。透入窗內的光線頗呈異色,於是連潑水洗漱刷牙穿衣等這些日常舉動也都一概呈現異狀。繼而日出。待我進早膳時,豔美的陽光把雪染作緋紅。餐室窗戶早已幻作一幅迷人的東洋花布。窗外幼小的梅樹一株,正粲粲於滿眼睛光之下,枝柯覆雪,素裹紅裝,風致絕佳。一二小時之後,一切已化作寒光一片,白裏透青。周遭世界也景物頓殊。適才的東洋花布等已不複可見。我探頭窗外,向書齋前麵的花園草地以及更遠的丘崗望望,但覺大地光晶耀目。不可逼視,高天寒氣凜冽,色作鐵青,而周圍的一切樹木也都現出陰森可怖之狀。整個景象之中確有一種難以名狀的駭人氣氛。仿佛我們的可愛的郊原,這些英人素來最心愛的地方,已經變成一片淒涼可悲的荒野。仿佛這裏隨時隨刻都可能看到一彪人馬從那陰翳的樹叢背後突然殺出,隨時隨刻都可聽到暴政的器械的鏗鳴乃至搶殺之聲,而遠方某些地帶上的白雪遂被染作殷紅。此時周圍正是這種景象。

現在景色又變了。刺目的眩光已不見了,那可怖的色調也已消逝。但雪卻下得很大,大片大片,紛紛不止;因而眼前淺穀的那邊已辨不清,屋頂雪積很厚,一切樹木都壓彎了腰,村中教堂頂上的風標此時從陰霾翳翳的空中雖仍依稀可見,也早成了安徒生童話裏的事物。從我的書室(書室與家中房屋相對)我看見孩子們正把他們的鼻子在玻璃上壓成扁平。這時一首兒歌遂又縈回於我的腦際,這歌正是我幼時把鼻子壓在冰冷的窗戶上來看雪時所常唱的。歌詞是:

雪花快飄,

白如石膏,

高地宰鵝

這裏飛毛!

所以今天早上當我初次看到這個非同往常的白皚皚的世界時,我不禁希望我們也能更常下上點雪,這樣我們英國的冬天才會更多點冬天味道。我想,如果我們這裏是個冰雪積月霜華璀璨的景象,而不是像現在這種淒風苦雨永無盡期的陰沉而乏特色的日子,那該多麼令人喜悅啊。我於是羨慕起我在加拿大與美國東部諸州居住的一些友人來了。他們那裏年年都能過上個像樣的冬天,甚至連何時降雪也能說出準確日期,而且直到大地春回之前,那裏的雪決無降落不成退化為霰之虞。既有霜雪載途,又有晴朗溫煦的天空,而空氣又是那麼凜冽奇清——這對於我實在是一種至樂。繼而我又轉念,這事終將難饜人意。人們一周之後就會對它厭煩,不消一天工夫魔力就會消失,剩下的唯有晝間永無變化的耀眼眩光與苦寒淒其的夜晚。看來真正迷人之處並不在隆雪本身,不在這個冰封雪覆的景象,而在它初降的新鮮,而在這突然和悄靜的變化。正是從風風雨雨這類變幻無常和難以預期的關係之中遂有了降雪這瓊花六出的奇跡。誰願意拿眼前這般景色去換上個永遠周而複始的單調局麵,一個時刻全由年曆來控製的大地?有一句妙語說,其他別國隻有氣候,而唯有英國才有天氣。其實天下再沒有比氣候更枯燥乏味的了,或許隻有科學家與疑病患者才會把它當作話題來談論。但是天氣卻是我們這塊土地上的克裏奧佩特拉,因而毫不奇怪,人們於飽餐其秀色之餘,總不免要對她竊竊私議。一旦我們定居於亞美利加、西伯利亞與澳大利亞之後——那裏的氣候與年曆之間早有成約在先,我們勢將會因為失去了她的調皮撒嬌,失去了她的胡鬧任性,失去了她的狂忿盛怒與涕泣漣漣而深深感到遺憾。到那時,晨起出遊將不再成其為一種曆險。我們的天氣也許是有點反複無常,但我們自己也未見就好許多;實際上,她的好變與我們的不專也恰好相抵。

說起日、風、雪、雨,它們在一開初是多麼受人歡迎,但是曾幾何時,我們便已對它們好不厭倦!如果這場雪一下便是一周,我必將對它厭煩得要死,巴不得它能快些走掉才好。但是它的這次降臨卻是一件大事。今天的天氣裏真是別具著一種風味,一種氣氛,全然與昨日不同,而我生活於其中,也仿佛感到自己與前此的自己判若兩人,恍若與新朋相晤,又如突然抵達挪威。一個人盡不妨為了打破一下心頭的鬱結而所費不貲,但其所得恐怕仍不如我今日午前感受之深。

(高健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