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窮孩子 (1 / 3)

1、

1961年的一天,我的爺爺踉蹌在漫天飛雪之中。那天的風雪像一隻隻強壯的手臂從反方向推著我爺爺。我爺爺在雪地裏一步一個坑地走著,風做的鏟子鏟起一塊塊雪球打在我爺爺的臉上。使我爺爺保持重心的是他懷裏的一棵大白菜。我爺爺緊緊地抱著它,像抱著一顆金元寶。事實上,那年的白菜比金元寶還要熠熠生輝。我相信在當時那種情形下,我爺爺要是撿到一顆不能下嘴吃的金元寶,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扔掉的。跟他在一起趕路的工廠裏的同事們有的拿黃瓜,有的拿白蘿卜。他們一邊走一邊聞到蔬菜散發出來的清香,這香氣誘惑著他們的口水。當他們快到家的時候他們才發現,那些偷來的蔬菜已經被他們吃的差不多了。而我的爺爺是個意誌堅定的老黨員,盡管一路上他反複與自己的腸胃做鬥爭,但他最終經受住了考驗,把一棵完整無缺的大白菜拿到了我奶奶和我祖奶奶麵前。那年我奶奶剛剛生下我爸,我祖奶奶重病纏身。那鍋白菜燉的湯幾乎是救命的。所以在此之後,我爺爺對白菜有著一種特殊的感情。當他聞到白菜的味道時,眼前就會飄上一場1961年的大雪。

2、

當講述完那年的那顆大白菜的事跡,我爺爺已經熱淚盈眶,而我奶奶則早已流下傷心的淚水。她說:“我什麼苦沒吃過?不就是賣掉房子搬回老家住嗎?我什麼苦沒吃過?”我媽和我爸坐在二老的對麵,不吭一聲。他們的屁股深陷在沙發裏,臉色鐵青。作為一個聽話的好孩子,我從很小開始就學會了看大人的臉色行事。我知道事情不好,想溜回臥室,但已經太遲了。我聽到身後我媽的怒吼。當我恐懼地轉過身來時,我看到她已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怒視著我,就像一塊快要迸裂的玻璃。

我知道做出氣筒是免不了的了。

“誰讓你出來偷聽的?!不好好做功課以後誰來養你?不好好學習考不上大學以後你吃什麼?你以為家裏還能養你嗎?你聽著,現在咱們家窮了,別以為這和你沒關係,從今以後你就是一個窮孩子了!”我媽說完這番指桑罵槐的話就哭了起來。爺爺咬了咬他的假牙,對我媽說:“你別跟孩子說這些。”我看了看我爸。他依舊端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仿佛動一下就會覺得很累。這讓我想起了非洲的一種河馬,蒼蠅落在它們身上它們都懶的用尾巴轟一下。有人說河馬像哲學家。當然我爸並不是哲學家,他現在隻是暫時進入了一種未知的冥想中。

我回到臥室。我知道大人們什麼事都瞞著我,因為我是個小孩,怕給我留下心理陰影長大去報複社會什麼的。但其實我什麼都知道,他們越想隱瞞的事往往越會露出馬腳。我知道我爸的公司破產了,準確地說是被人騙了。那個騙我爸的叔叔曾來過我家。我記得他給我帶了一大包糖,臨走的時候還親切地摸了摸我的頭,叫我好好學習。我聽話地回答他說我會天天向上的。我還知道為了還債,我們必須把自己的家賣掉,而且還得賣掉爺爺奶奶的家。我們一家人就要搬到鄉下的老家的老房子去住了。

我從沒有去過老家,隻是經常聽他們說起,說起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親戚。所以老家一直對我徒有虛名。

我突然有些戀戀不舍起來,我對自己的這間房間已經有了感情。我再一次躺在了床上,今天的床仿佛知道將來的命運,變得十分柔軟、舒適。我下了床,拉開燈。燈十分配合地亮了。我關上它,它就聽話地關上。我一時間不知道要幹什麼,就走到大門前,從門上的貓眼往外望了望。我驚訝地發現自己不用掂起腳就可以夠到門上的貓眼了。記得在不久之前我還夠不到呢。我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成長。每晚我幾乎都可以聽見我的骨骼在不安分地微微作響。

我對這間屬於我自己的小小的臥室此時充滿了感情。我曾把玩具扔的滿地都是,還在牆上畫過各種各樣的怪物,到了晚上自己嚇自己玩。在這間房子裏我挨過父母的揍,無數次地怨恨他們。也曾在這間房子裏對天祈禱,讓我的父母長命百歲,永遠留在我的身邊。

而現在,我不知道該幹什麼好。我又重新坐回到書桌前,聽著客廳裏大人們的談話。談話的內容聽得不是很清楚。但我的名字被他們重複了很多次。人聽見自己的名字總是很敏感。

我聽到我媽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從此阿克就是一個窮孩子了!”當然,她的哭泣幾乎就沒有停止過。

我不知道我應該幹什麼。就隻要繼續琢磨本子上的數學題。本子攤開在桌子上,上麵的數學題像是一團亂麻,等著我把自己套住。我毫無思路。

突然,一滴水滴到了本子上,接著又是一滴。本子很快濕了一大片。我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那上麵濕乎乎的,原來是我流出的眼淚。我很奇怪我為什麼會流淚,可能是客廳裏悲壯的氣氛把我感染了。我連忙把臉上的淚痕擦掉,我知道被大人看見了隻會雪上加霜。

外麵仍然是大人們含糊不清地討論,我努力地聽了一會,仍然聽不清楚。我知道他們是成心壓低聲音的。我隻能聽到我媽在歎息後總愛捎上的一句話:

“唉,從此以後我們家阿克就是個窮孩子了。”

3、

我們經常聚在學校後麵的小樹林裏。其實說是小樹林,但除了雜草還是雜草,還有一些不知道幹什麼用的木板七橫八豎地躺在草叢裏。有些木板上麵釘著狡猾的釘子,如果你一不注意就會刺破你的腳掌。所以許多家長堅決不讓自己的孩子去小樹林裏玩。於是,我們幾個好哥們就有了一個聚會的場所,無人打擾。

今天是星期二,中午時分我們幾個從刻板的教室裏逃出來,聚在這裏。剛剛上學的時候,我們都可憐巴巴地等待著周五的降臨。後來我們就厭倦了,幹脆約定每天中午都逃出來,在這裏玩。於是到小樹林裏玩成了我們每天堅持上學的動力。老師開始的時候對我們十分嚴厲,經常打電話約見我的父母。但他們顯然對生意更感興趣。幾乎每次開家長會的時候我的父母都在外地,由於學校無法報銷飛機票,所以家長會我的家長的椅子總是空著的,這讓我很有優越感。在老師眼裏我成了沒人管的孩子,他們雖然是人民教師,但也是有底線的。他們也就慢慢地不管我了,任我自生自滅。

以上是我的情況,我已交代清楚。而其他人的情況我都不了解,總之他們都各自有脫身的方法。

現在,我們一幫人都聚齊了。我們就坐在雜草裏。小五則很斯文地拿了一張報紙墊在屁股底下。他換了一條新褲子。我們大部分人一般都是拍拍屁股就走。

我們大眼對小眼,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該玩什麼。那時學校附近的網吧已初具規模,但主要是高年級學生的天下。我們那時年紀太小,網吧老板總是死活不讓我們進,說是上麵有政策。其實我們知道那老家夥錢已經掙得足足的了,不想為我們冒風險罷了。

能夠加入到我們這個圈子裏的,都是有那麼兩下子的家夥。比如坐在我左邊的阿金,他是我們中第一個敢離家出走的人,他最想幹的事是周遊世界。那時我們對很多事都沒有什麼概念,或者說,和你現在的概念不一樣。

坐在我對麵的旗子,則是個不好惹的家夥。他長的高高大大,曾多次和高年級的人幹過架,最後的結果往往是雖敗猶榮。

而我呢?

我在他們中間是一個不起眼的家夥。我能為加入這個圈子而感到由衷的榮幸。我唯一的特長可能就是會講故事,會寫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經常幫他們寫檢查或者情書。我會使很多嚴肅的句子,比如“上述事件我已交代清楚,請各位老師再給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這樣的句子讓他們自愧不如。

中午的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照著,天氣已經變涼了,所以這樣的照耀很舒服。我注意到不遠處有一群黑壓壓的螞蟻在圍攻一隻蟲子。那隻蟲子掙紮了幾下最後放棄了抵抗。螞蟻們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它們彼此用觸角交談著,想把這個捷報傳遞到更遠方。

我想我應該首先打破沉默。於是我張了張嘴。

我發現他們果然注意到我,把眼光都一齊投到了我身上。但他們顯然以為我就要講故事了,他們饒有興致地看著我。我隻好說:

“不好意思,我並不是要講故事。而是要講講最近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

“阿克你真逗啊。”小五一邊用小木棍挖著沙土一邊說,“你自己的事不也是故事嗎?”

我恍然大悟。是的,我自己的事講給他們不也是故事嗎?唯一不同的是我的這件事正在發生,我還看不到它的結果。我佩服小五的明察秋毫。

我看了看阿金。他似乎有些不同意小五的說法。他不知何時把他的外套脫了下來,搭在肩膀上。“阿克是我們的兄弟,他的事怎麼能和故事一個樣呢?”他盯著我的眼睛,說。

小五沒有說話,繼續挖他的土。

總之,我說起我爸的破產和我要搬到鄉下的事情,和我以前講故事的感覺並沒有什麼兩樣。我仿佛在講別人的故事,決沒有我媽那種聲淚俱下的效果。

“我媽說以後我就是個窮孩子了。”我以這句話作為故事的結束。本來我還想解釋一下,但我發現我不知從何解釋,便住了嘴。

他們沉默片刻。這個故事讓他們沒有料想到。

“那以後你打算怎麼辦呢?”阿金首先問道。

“我也不清楚。”我如實回答,“但我要搬到鄉下住了。”

“到了鄉下你還會看我們來嗎?會想我們嗎?”旗子說。說完他可能覺得這話有點矯情,便自己笑了起來。

“當然。”

我站起來,由於坐的時間太久了,我可以聽見關節劈啪作響的聲音。我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成了窮孩子你會怎麼樣呢?”小五說。

我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作為窮孩子的我和之前的我會有什麼區別。我感覺我的心裏像是被人放了一個沉重的東西,但我並不知道它是什麼,它是看不見摸不著的。

這時一陣風吹來,我心裏的東西仍然紋絲未動。

阿金突然說:“那阿克你是不是要變成乞丐,沿街乞討啊?”他的聲音已經進入變聲期,嗓子粗獷而刺耳。他的話引起了他們一片笑聲。說實話,當時我有些惱怒。我眺望著遠處的雲彩,陽光照得我有些睜不開眼。我有點後悔告訴他們這個。我走了自然會有新的人加入他們的圈子,而我的故事隻會被當作笑料被他們提起。鬼才相信我會去想這幫家夥。

現在,我依舊可以感受到那時強烈的光線。我早已原諒了他們的取笑,我明白孩子們是不能忍受當時那種有些壓抑的氛圍的。而那種氛圍正是我帶給他們的。

等他們笑完,我說:“我的事你們就別告訴別人了。”我知道這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他們都點了點頭。

我第一個朝教室走去。

下午又聽了幾節課。老師在講台前眉飛色舞,粉筆屑落到肩上。一小截粉筆頭滾落到我腳邊,我用腳把它碾碎,看著它變成了粉末狀的一堆屍體。我靠在木製椅背上,等待著放學。

鈴響了。老師戀戀不舍地放下粉筆。同學們紛紛湧出教室。我磨磨蹭蹭地最後一個才走。班長看著我說:“你磨蹭什麼哪?你最後一個走,那你就負責關燈。”

我點了點頭。收拾好書包,我把燈一排一排地關掉,最後還細心地帶上了教室的門。

4、

走在街上,陽光依舊很和煦。明明都快要入冬了,可一點也沒有冬天的跡象。我低頭走在人群中。我是一個誰也不會注意到的毛頭小子。我每天放學都重複著相同的路線:從學校走大概200米到達車站,坐車大約20分鍾,下車走500米,過一條馬路,就到我家了。這條路我閉著眼睛也能走下來。

現在,我正站在馬路對麵。正是下班高峰期,車輛川流不息。對於一個沒有紅綠燈的路口,人與車的競爭在所難免。我靜靜等待著車流出現的空隙。

今天的車似乎格外地多。我試探性地伸出腳,但一輛逆行的摩托車從我麵前呼嘯而過,把我驚出一身冷汗。一陣風吹過,衣服冰涼地貼在我後背上,讓我很不舒服。在我眼前,這條每天都要經過的馬路似乎變成了一條怒騰的江水。沒有任何空隙留給我。

我估摸著已經過去將近10分鍾了。可我還困在馬路這端。最後,終於有一大幫酒氣醺天的家夥幫我開辟了一條道路。我急忙跟在他們後麵。我回頭望了望,感覺還有些心有餘悸。

當我來到家門前,我掏出鑰匙,門卻半天也捅不開。一個念頭閃過我的腦子:鎖已經換了,這間房子已經不再是我的家了,它已經屬於別人。我在門上靠了一會,大腦一片空白,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直到最後我才發現是我拿錯了鑰匙。我打開門時我可以聽到我的心髒還在砰砰跳動。仿佛這個家是失而複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