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件事情發生的時候,安琪·史坦納幾乎都在睡覺。等她起床時,隻看到那隻魷魚已經攤在淺銀色的防水油布上,被大貨車載著開上酒館旁的上船坡道。她在它旁邊快速地繞了一圈,立刻仰天哈哈大笑,好像那隻魷魚是天上掉下來的笑話似的。接著她又慢悠悠地從橋上晃過,往我家那邊的海灘走去,屁股後頭還跟了一個我。

我爸媽趕去上班了,走之前還不忘看了我好幾眼,是那種“你得給我好好解釋”的眼神--可誰會在乎呢?我昏昏欲睡,安琪用手臂環住我,撐起我,仿佛她看出了我隨時可能會虛脫昏倒。我趁著這個機會,盡可能將腳步放慢,努力想將她帶著草葉味的發香、掛在我肩膀上的古銅色長手臂的重量和溫暖,都牢牢記在心裏。我想問她,我們是不是該在這隻魷魚被拖進實驗室之前,找老弗洛倫斯出來看看。但我知道那一定會是場痛苦的折磨,而且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安琪。

我對安琪的依戀,是從她念《月亮,晚安》(1)給我聽開始的,但那個年紀我除了情感之外,腦袋裏還記不住其他東西。早些年,她常常來當我的保姆,她的味道對我來說熟悉得像是家人一樣,但要追上她的情緒和變化仍是一件困難的事。她在滿十八歲時,將頭發剪到和下巴齊短,並在肚子上刺了一個黑玫瑰的圖案。她還在眉毛上穿了一個銀環,看起來好像被漁夫釣上後,又掙脫了一樣。她咬指甲、很少洗頭,總是穿著鬆鬆垮垮的工作褲,用盡各種方法掩藏自己的美麗,但這可騙不了我。我發現在她身邊時我總是很難正常思考,就連呼吸也變得紊亂起來。

安琪在一個叫L.O.C.O.樂隊--也叫“瘋子”樂隊--裏當主唱。她的表演我隻看過一次,那是在西爾威斯特公園的一場戶外演唱會。她穿著一件紅色與粉色橫條紋交錯的短洋裝,唱著--準確說是呢喃外加尖叫--一首有關什麼迷人惡魔和雙麵天使的歌,整首歌重複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她很害怕停止似的。台上隻有她和鼓手--一個毛發茂密、手臂粗壯如蟹螯的家夥。她邊彈貝司邊號叫,還不停地搖晃著腦袋,力道剛好可以甩動她的短發,而那個瘋狂的鼓手卻像個臭汗灑水器。那音樂嚇到我了,但其他人卻一副很感動的樣子。大家都沒跳舞,隻是隨著音樂不自覺地搖擺,在草地上晃動著。安琪之所以很有名,部分原因是她偶爾會在表演時昏倒,這給海邊居民提供了豐富的八卦題材。我曾經聽到媽媽問她的朋友,自己唯一的女兒在外瘋瘋癲癲拋頭露麵,史坦納法官對此不知有什麼看法。至於安琪昏倒的消息,我聽到時隻有一個想法:我要想辦法在她下次昏倒時緊緊地抱住她。

安琪提出的問題比其他人好多了,而且我也不介意告訴她我所知道的一切,外加一些我編造的事情。當我終於將目光移開,不再緊盯著她看時,才注意到潮水已經一路升高了。漲潮總讓我有安心的感覺,尤其那天的潮水漲得比平時還高,映照著天空,時間仿佛也跟著慢下了腳步。

把整件事從頭到尾都說完了之後,我又重複了一遍她最感興趣的片段--也就是隻有我、月光和巨魷的那一時刻。同時,我一邊爬進媽媽在我出生很久之前從墨西哥買回來的巨大吊床裏,一邊暗地裏希望她不要馬上離開。

安琪不僅沒有離開,還用肚子推我的屁股,輕輕地搖起了吊床。我抬頭看著她綠色的眼睛,和她臉上可以玩連連看的雀斑。我和她近得足以聽見她胃裏的咕嚕聲。如果非得永遠困在某種處境中不得脫身的話,我願意選擇停在這一時刻。但我的意識違反了我的意誌,開始模糊起來。我的睡意總是如此,來得不是時候。

我漏聽了她前麵幾個字,隻來得及聽到她說男孩子老是拚命想取悅她。聽到這裏,我說:“這很正常啊。”我跟她描述三刺魚--一種棲息在礁石間醜醜的魚--瘋狂跳舞求偶的樣子。“那真的非常誇張,”我邊說邊模仿,“誇張到難以置信。雄蟾魚更可笑,它在求偶的時候,會拚命快速震動氣囊的肌肉,發出很響的嗡嗡聲,聲音大到船屋上的人都受不了。”

她咧嘴一笑,露出了亮晶晶的牙齒。如果我從海洋生物中學習和發現的東西無法讓安琪微笑的話,誰知道我還會不會對海洋那麼著迷。

我的意識又模糊了,直到她用肚子上的黑玫瑰撞到我的屁股,坦誠說她還沒遇到過任何追求超過一夜愛情的男孩或男人。我不懂這話的意思,但又不想讓自己說的話聽起來太天真,所以就說出了腦子裏蹦出的第一個念頭,不過那隻是一句汽車貼紙上的口號,我自己也搞不懂意思。

“吃牡蠣,”我喃喃地說,“愛持久。”

她咯咯的笑聲是我對那個早晨最後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