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這樣描述自己的童年:父親的工作在外,母親的疏於管教,使頭腦和四肢俱發達的我,如一匹放蕩不羈的野馬,在鄉村廣闊的天地裏撒播著瘋狂。我逼著年齡比我小的同學給我下跪,泄私憤夥同別的同學拆掉教室的窗子,我拿出足球球員頂球的動作把擰我耳朵的老師一頭撞了個趔趄。母親曾斷言:這孩子鐵定要成班房(監獄)裏的客。
眼見我的學業已經難以為繼,終於在九歲那年,幾乎輟學的我被父親帶到縣城讀書。已經自由散漫慣了的我一時還無法適應父親的棍棒教育(父親篤信捆綁之下出孝子)和城裏學校相對嚴格的紀律,我在懷念昔日快樂的同時,我變著法兒反抗,我甚至醞釀著怎樣離家出走……
但是,更讓我無法適應的是城裏同學有意無意中表現出的優越性。城裏的世界很多彩,這裏有很多的東西讓我著迷。當城裏的夥伴津津樂道於好玩的玩具和好吃的東西時,我隻有聽的份兒,然後默默地走開。那時我總想,什麼時候我也能擁有這一切,什麼時候我也能成為真正的城市人。可是,由於弟兄太多,父親一個人上班,靠微薄的工資不可能給我們提供這些。一直到上大學之前,我還是農村戶口。在當時,農村戶口就意味著要被城市人瞧不起,就意味著不平等,就意味著同樣讀書你得多花錢,從入校起,就得繳幾百元的建校費集資費什麼的。而且,最讓我難忘的是,學校(不知是不是國家的政策)每月給城市學生發二十斤糧票,每月一到領糧票的日子,那些城市學生就拿著糧本昂著頭到老師手中領走那些似乎天生就該屬於他們的東西。當同學問我為什麼不來領糧票的時候,一種本能的維護自尊(現在看來隻能是虛榮)的需要使我紅著臉說我不在乎這點東西,我們家的糧食多得吃不完。是的,那時的我總固執地認為農村人是被人瞧不起的。於是,每月領糧票的日子就成了我心痛的日子。正是從那時起在我幼小的心靈中已經萌生了一個不為人知的願望:我也要擁有那樣的糧本,我也要當一個真正的城市人,我發誓,這一切要靠自己努力。
我似乎一下子懂事了,平時桀傲不馴的我變得不怎麼愛說話,學習也變得刻苦起來,為了撿起過去丟掉的東西,寒冷的冬日我手凍腫了,還在一遍又一遍地演算著那艱澀的數學題……父親都有些不敢相信我的變化,用手摸著我的額頭:這孩子莫不是中邪了!但隨之而來的一張又一張的獎狀告訴他,他的孩子是真中(父親語)而不是中邪。學好功課的同時,從小就愛看課外書的我,還盡可能多地讀一些文學曆史方麵的書,好多時候,我隻能背著家人和老師去讀,我現在的近視眼和躺在背窩看書的習慣大約都是那時形成的。我相信這些在別人眼裏(包括父親在內)無用的東西有助於開闊我的視野。我嚐試著把自己的生活經曆寫成文章,發表到校園的報紙上。在中學階段,我已經成了校園內小有名氣的"作家"。但我沒有也不可能放棄我的那個未曾示人也無法示人的夢想,雖然這樣的夢想在許多城市人看來有些可笑,但對我確是如此的現實,照父親的說法,我考不上大學,就得回鄉跟著大伯"戳牛屁股"(種地之形像說法),而這對一個已經習慣城市生活徘徊於城市邊緣已經觸到了城市脈搏的我來說,是難以想像的。
話雖這麼說,高二的時候,父親單位分了個農轉非指標,父親有意把這個指標給我,他的理由是我將來一旦考不上大學,年齡也耗大了,弄不好真得回鄉"戳牛屁股",而兩個弟弟年齡尚小,不定以後還有機會。誰想年輕氣傲的我一口就回絕了。說實話,我做夢都想要當個真正的城市人,有了這個指標,不但成了真正的城市人,而且將來一旦考不上大學(雖則我對自己很有信心,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總會有人掉下河),也可以通過內招或當兵或上技校來達到就業的目的。父親很為我驕傲。他後來經常拿我的這一舉動和孔融讓梨的故事比,說我懂事,會體諒大人。但是,父親怎知道我曾經的心痛曾經的誓言。在放棄了這個機會的那天晚上,我一夜無眠。但我不後悔,沒有什麼比靠自己努力換來的東西更能讓我心動。這事沒過多久,全國興起一股城市開發熱,城市戶口也成了可以花錢買的東西。一個戶口要六千元,經不住別人的勸說,父親又征求我的意見。我的回答還是兩個字:不用。我讓父親把有限的資金用在刀刃上,是的,在那個年代,父親的那點收入能供我們弟兄讀完書就很不容易了,我們沒有理由企求更多。一年後,我如願以償地考上了大學。我的寫作也碩果累累,有多篇作品見諸報刊。我用自己的努力兌現了誓言,我終於可以靠慰自己了。在我的影響下,兩個弟弟也先後考上大學並學有所成。
毫不誇張地說,我大學之前的生活都全靠這個夢想和誓言支撐,我無法想像沒有這些,我的人生之路會怎樣。多年後的今天回首那段經曆,雖然我的城市夢已不具有現實意義,但我還是相信那句話:夢想是成功的翅膀,沒有夢想就沒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