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請大家放心我既不是流氓 也不是黑社會,隻是一個普通的80年代生人,所以希望諸位給點耐心把整篇文章看完,雖然這需要勇氣。既然主標題容易讓人誤解,那我就在副標題上多下點功夫,借用一下高老先生的自傳體三部曲。我事先聲明這可絕沒有半點差強人意的湊合,實在是它們太適合描述我的“無賴” 生活了。
童年曾經和知知說過我的童年期很長,橫跨幼兒園時期到我的初中年代,以至於當人家都已經懂得談戀愛時,我還沉溺於和表弟在一起編傻傻的故事或在暴曬的麥田裏逮蛐蛐。
我的童年離不開兩個重 要人物,一個是舅舅,另一個是表弟。
舅舅絕對是個天才,我一直這 麼認為,我猜他自己也一直這麼認為。雖然他從來沒有說出這一點來被我證實,但從他眼中時不時露出的洞察一切的神采和“嘩”地轉身隨風飄起的夾克後襟,我想他對自己的智商是極度自信的。記得同學讓我描述北京時,我頭一個把舅舅提煉出來,自豪地說 我舅舅絕對是燕京一景,代表了typical北京人特點,既有點大男子主義又有點小市民,弄得同學當場雲裏霧裏,認為北京除了有神秘的故宮金鑾殿,八達嶺長城萬裏,還有一個傳奇式的趙姓舅舅,頓時對首都更加神往。
舅舅一表人才,當時絕對是個帥哥。現在也是。舅舅的招牌打扮是把頭發塗滿發膠,出入戴一副反光墨鏡,騎一輛那個時代很風光的自行車,讓我很自然地與《烈火金剛》中的肖飛聯係起來,猜想一路上 得有多少少女少婦的回眸欣賞這位當代英雄。正因為他有那輛愛車,才練就出一手修車 的好本領,家裏上上下下的車有了毛病都找他修。說起舅舅的本領,可以用“ versatile”來形容,他的理發手藝也相當強,下手幹淨利落,我初中三年的頭發都是他負責剪的,以至於有一次我坐在第一排時班主任委婉地小聲對我說,以後把頭發留長點吧,像個男孩子。可貴的是舅舅無論何時何地都保有著他的自信,揚言哪天下崗了就開個美發店,生意保證火。對此姥姥表現出極度的支持,我才明白,原來舅舅的自信是遺傳的。
舅舅的口才登峰造極。當同學說我是北京人口才的濃縮時我瀟灑地一瞥:不及吾舅十之一二。我這麼說絲毫不誇張。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舅舅經常用極其淺顯的話為我解釋極其深奧的道理。有一次我問舅舅,中國那麼窮,多造點錢出來不就行了麼?舅舅給我解釋:你要發行一塊錢,造一輛自行車,那這車就是一塊錢;你要是發行十二塊錢,還造一輛自行車,那這車 就變成十二塊錢了。舅舅一生對車情有獨鍾,連舉例子都離不開自行車。我當時當然是沒聽懂,但後來大徹大悟:原來舅舅說的就是所謂的通貨膨脹啊!不禁大感大慨。當然舅舅也有說錯的時候。比如有一次舅舅在沙發上側著眼睛一邊顫著腿一邊跟我說:酸堿中和,鹽糖中和。後來初中學了無機化學,回來看到舅舅就像看到了神仙,舅舅則很冷靜。再後來上了高中學習了有機化學,得知鹽屬無機物糖屬有機物,兩者不可中和。聽到這個結論我的第一反應是:肯定是老師講錯了!因為舅舅是不可能錯的。但是在沮喪地確定了這個可悲的事實後,回家再看舅舅,依舊冷靜!
舅舅的精彩不光是針對我們這些小孩子的,對待同齡人他同樣無可匹敵。記憶中的經典鏡頭是在尋常的家庭聚會上,大姨父爸爸三姨父舅舅和老姨父在飯桌上神聊,酒過三籌,便出現了熟悉的一幕 :舅舅呈迷人的玫瑰色的臉出現在顯要位置,食指伸出點著桌子:“對不對?你說對不對?!”身旁的三姨父低頭看著桌子,臉上尷尬地笑著:“對,對!”後來舅舅這一招被三姨父學了去,以後的飯桌上便成了三姨父重複著舅舅當年的動作,憨厚的老姨父在一旁頻頻點頭。這成了我們這些孩子吃過飯後的消遣,背後我也會努力把臉憋紅,然後蹲在地上指著:“對不對?你說對不對?”表弟在旁邊配合地答道:“對,對!”
前些日子收到表弟來信 ,說一天他和舅舅一邊吃飯一邊看電視,舅舅嘴裏嚼著一根菜指著電視說,呦,這不小甜甜麼!表弟立即噴飯。我笑他太大驚小怪了。舅舅是喜歡孫燕姿和肖亞軒的新時代舅舅,我回信說,我們的舅舅永遠鮮活。我說這話是認真的。我很高興在異地上大學這麼久依然可以感受到舅舅昔日的氣息,我希望他永遠能那麼大刀闊斧地改造自己的生活,把霸氣傳遞給身邊的每一個人。他的熱情是特有的和令人舒服的,它讓我有一個值得回憶的童年。我希望當我再次回憶起舅舅的青年,我的童年,這種純粹的不受汙染的清澈可以立刻被頭腦召回,借用郭敬明的一句話:遇見它們,我很高興。
另一個值得記錄的就是我的表弟,他和我一起見證了我的童年和他的童年。我一直很難界定我們之間的關係,是朋友,親戚,還是知己、戰友?也許都是。我常和媽媽說,為什麼圓圓不是我的親弟弟,媽媽笑著說我倒願意呢你老姨肯答應麼。想來也是,像表弟那麼優秀的孩子是老姨和老姨父的驕傲——不,應該說是任何家庭的驕傲。表弟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各項體育 運動均代表他所在中學的最高水平,學習更是一流,唯一的困惑就是清華和複旦到底哪個更適合他。然而就是這個近乎完美的青年,曾經用它的童年和少年荒廢在我超長的童年中,度過了一段值得大書特書的混沌時光。遺憾的是如今人家已經學有所成,而我仍然沒有跳出童年在我大腦中的後遺症狀,或者像倪匡說的“殘存記憶”,偶爾做出一些有悖這個年齡的事,為一些瑣碎的痛苦痛苦著,為一些卑微的快樂快樂著。但我仍然珍惜我超長童年中與表弟所分享的每一刻,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那是我到現在為止人生中最快樂、最快樂的時光。
我和表弟是在舅舅的“教化”下成長的 ,從現在種種表現的跡象看,我們是稱職的學生。表弟是個模仿能力極強的人,打小就開始模仿舅舅的舉止神情,惟妙惟肖。當然我們的創作力也不可小視,為了表示對舅舅的感激,我們在12歲時就已經把音樂課上學的《我們的田野》的詞給改編了,把所有的名詞都改成舅舅,變成“我們的舅舅是美麗的舅舅,那河邊的舅舅開滿了舅舅,金色的舅舅顯得多麼舅舅……”當時我們沒日沒夜地歌頌著,覺得這就是千古絕唱。後來表弟曾經跟我提到過,孩提時代的創新意識在如今的理科學習中對他幫助極大,我也有同感,舅舅在不知不覺中的言傳身教已經影響到我如今的思維方式,這也許是他所始料未及的。
我想我和表弟今天的全麵發展也應該和我們童年時的自我開發有很大關係。當時姥姥家搬遷至北京的一處近郊農村,高高低低的平房住宅區裏藏匿著無數條看家的狗,住宅區後麵就是一片無人管理的麥地。那時我突然對音樂極感興趣,就借著小學音樂課那點底子開始了艱苦的創作。我是作詞者兼作曲者,表弟則是演唱。現在想來他的嗓子實在是太完美了,以至於他一 開唱方圓一裏以內的狗都跟著附和,一時千樹萬樹梨花開,大珠小珠落玉盤,那種感覺實在很難用語言表達出來。直到有一天,鄰居老賀來敲門,表情很豐富地和姥姥說了一通,我們不知道他當時說了什麼,反正後來我們的創作就被迫終止了。我們幼小的心靈曾經在追求藝術和理想的道路上受到過這樣的挫折,這對於今後心理承受能力的培養可以說是關鍵性的磨練。
關於童年的記憶很清晰 也很混亂,讓我的記憶一湧而出卻很難理出頭緒。我就這樣沉溺在不識愁滋味的童年中跟表弟徹底地快樂,仿佛沒有起始,也沒有終點。
如果說舅舅和表弟是童年中裏程碑式的人物,那麼平房後的那片麥地則是童年裏標誌性的建築了。當年我和表弟的音樂嚐試被禁止後,就把訓練場改到了麥地。那年恰逢香港回歸,電視裏有很多歌 頌祖國的主旋律歌曲,其中有一首俞靜唱的歌忘了叫什麼名字了,我特欣賞,就在麥地 裏敞開我高不成低不就的嗓子吼,表弟在旁邊學洛桑模仿電吉他給我伴奏。還有我永遠 忘不了在夏天灼人的日光下,我和表姐以及兩個表弟奔跑在麥地裏捉蛐蛐蟋蟀和螞蚱,我和表姐負責找,兩個表弟負責逮,分工明確,效率極高。我們一下午就可以帶回能鋪滿整整一垃圾桶底的蟋蟀,然後把它們的腿拔下來比賽跳,最後在周日晚上臨走前都送 給鄰居老賀家的雞吃掉。後來那種令人目眩的陽光經常出現在我的夢裏,我在空曠的空 間裏沒有目的地奔跑,有點像後現代主義的魔幻電影,讓我醒來後很長時間才能辨清自 己究竟身在何處。表弟在信中也經常提到麥地,我知道,童年的麥地在我們心中的地位 是其它任何娛樂所不能代替的。
我突然不確定自己為什 麼用這麼長的篇幅來寫自己的童年。童年就這樣逝去了,我沒有任何辦法留住它。童年對我來說是昨天, 剛剛邁過了昨天我才來到今天。沒有經曆少年直接從童年到達青年是很難受的,就像中 國沒有經曆資本主義社會直接到達社會主義社會是痛苦的一樣。但是讓我重新來過的話 ,我想我還是會選擇沒有少年的生活,甚至連青年都沒有,因為這樣我的童年還可以更長,快樂還可以更多,我的無拘無束的自由可以是現在的平方。
在人間
人說你最不願想起的一段時期,應該是你最痛苦的日子。對我來說高中的日子是很模糊的,對於它的記憶是千篇一律缺乏創意的。那按照理論推算這應該是我最痛苦的一段時間吧。
在人間。
說實話我到現在都無法確定那三年我是不是在人間。
如果高中的生活也要找 出兩個人物來引導的話,我想那應該是張信哲和孔令輝了。
我曾和知知說過,雖然我這個人很善變,幹什麼事都是三天熱乎氣,但對於所喜歡的歌手和運動員,我是會惦念一生的。
很幸運我這個人無論在 什麼階段都有一個同樣傻傻的好朋友陪我度過。我想可能人家原本不傻,跟我呆時間長了就被我同化了。具體就高中而言,涵成了我的犧牲品,從高一來了挺機靈的一個小女 孩變成了後來令人匪夷所思的瘋子。其實我心裏還是挺過意不去的。還好人家一點都不 在意,仍拿我當最好的朋友,在海南的“天涯海角”用手機給我打來電話讓我聽那裏的 風聲。然後我告訴她我很感動。
高一。我的童年在曲折中固執地繼續。我和涵以及剛進高中的數百名同學拿著大盆小盆被帶到北京郊區的一個軍區,在那裏度過了十天軍訓生活。生活有時很奇怪,當時明明是很快樂的,回憶起來 卻會落淚;當時明明很苦的,日後回憶起來卻覺得好笑。在那個叫做南口的地方,我們經曆了很多原本一輩子也不會遇到的事。
軍訓期間是不能買零食的,幸虧涵從家 裏帶來了八包康師傅3+2,晚上熄燈後就偷偷拿出來我們分著吃。第一次吃的時候我很不安,這餅幹太脆了吃起來聲音很大會把人吵醒的,涵就說你把它放嘴裏先含化了再吃。於是每天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都會有兩個黑影麵對麵坐在床上,眼睛冒著貪婪的紅光,血盆大口在不停地開合,有點像西方傳說中的吸血鬼。
我們的中隊長是個很胖的中年男子,說一口我們聽不懂的話,以至於我們會把“稍息”聽成“休息”。他說這是我們的問題跟他沒關係,不然我們怎麼從沒把“休息”聽成過“稍息”。可能是他故鄉的方言有太多的翹舌音,說得多了就把嘴給說噘了,總之他不說話時從側麵看嘴都是比鼻子高出一塊的,所以我們背地裏管他叫“小噘噘”。還有一個輔導員,脖子超大,我們給他起的外 號叫“碘哥”。我們的中隊長和輔導員帶著我們沒日沒夜地訓練,整內務,從早上5點到晚上8點,三餐前要蹲在食堂前聽總結,晚飯後還要唱軍歌,聲嘶力竭的,讓我想起了當年的表弟。教官每天早晨都會帶著我們到軍區周圍的小道去跑步,附近的農民就會早起排隊看我們訓練,教官們這時會顯得很興奮 ,提高八度喊口令。到軍訓最後兩天的時候他們的嗓子已經啞得不行,就用磁性十足的 崔健式音調衝我們吼:“我嗓子喊啞了則四為森麼,我腳喪長雞眼則四為森麼?則全都 四為了裏們!”後來在軍訓結束的聯誼會上,他們的這段經典台詞被男生們編進小品在台上演,下麵爆笑一片,教官們不好意思地坐在篝火旁,眼睛裏映出不斷跳動的火光, 閃閃亮亮的。
生活有時很奇怪,當時明明很苦的,日後回憶起來卻覺得好笑;當時明明是很快樂的,回憶起來卻會落淚。
我覺得生活就是一個個片斷,關於高一的記憶就是由類似上麵這樣一個個片斷組成的。當時間流過,你會很難把整段的記憶印在腦子裏,而剩下的隻是幾個劃過的碎片,然後提示你喚回那個時刻的生活。就像流星劃過夜空,流星所過之處的夜幕會被瞬間點亮,然後你就可以跟著它的軌跡找回埋藏在記憶深處的一段段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