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再見了,螢火蟲(1 / 3)

母親又有信來,“小鄞,村裏的學校重建了。比以前寬闊得多了,也安全多了。有時間,你就回來看看吧。”

學校呢。小鄞稍為愕然,像是想起鹹豐年間舊事,那灰塵飛揚小抽屜在陰暗裏忽然現出一件故物來,叫她難以辨認。但終究沒有忘記,畢竟,那是自己的母校,也曾遺落有她的細碎回憶,無論是甜抑或是苦的。

依稀記得那個學校好破落,怎麼個破落法?破落的屋頂散進破落的陽光,破落的牆壁掛著破落的木門,破落的桌椅坐著破落的學生,僅此而已。想起學校,自然而然地,就想起故鄉,自然而然地,一張清瘦帥氣的容顏,也就在她毫無防備時,悄悄地自思緒中竄出。

阿蠻,不知道如今怎麼樣了呢?這麼想著,小鄞卻貿然笑了。憶起往昔,那個笨笨的,頭發亂得像鳥巢的阿蠻,總愛在沒人的時候,偷偷塞給她一兩個雞蛋或者地瓜,然後得意地咧嘴一笑:這是我從家裏偷出來的。

然而,小鄞卻是知道的,這是他的早餐,沒舍得吃,反而全留給她了。曾試過硬要分一半回給他,他卻總不肯,拍著瘦癟癟的肚皮死撐胖子:沒事,我早就吃過了的。可是,有好幾次,小鄞就明明看到他在下課的時候,偷偷地跑到一邊去喝白開水。

那時候,父親早死,家境還貧,直等到大哥調到省城的單位,景況才逐漸好起來,也就不必再接受阿蠻的“偷來之食”了。但是,小鄞還是喜歡,翹著小辮,撅起小嘴,瞞著母親,跟著阿蠻的小尾巴,偷偷地溜到田地裏,烤地瓜,啃玉米,甚至於捉來一兩個草蜢,放在火上燒。

雖然是有趣味,卻也不及仲夏夜晚,張目,滿天盡是螢火蟲的那般浪漫。那樣舒暢的夏夜,星星難寐,田野難寐,孩子也難寐。所以,他(她)們就喜歡坐在堤邊,把腳丫放進冰涼的田水中,看那同樣難寐的螢火蟲滿天描寫著光明的童話,再愜意不過。

同樣的小學,同樣的中學,同樣的童年。然而,歲月再長大,便是要分開的。小鄞報了省城的大學,而阿蠻隻上了本地的一所師範學院。“我打算留在大山裏,這裏需要我。”好偉大的決定!總是為別人著想,這的確是他的優點,但同時地,也是缺點。

為別人想得太多了,便會忘了自己。小鄞苦笑,不免有點內疚,責怪自己的私心:這麼多年裏,她還從來沒有回過故鄉呢。所以,也是時候,回去一趟了吧。這樣想著,便有了決定。

依舊的田水映著依舊的山影,依舊的南風和著依舊的氣息,依舊的村民掛著依舊的淳樸。一時間,小鄞的喉頭被酸澀侵襲,好想哭。原來啊,故鄉還在。

回到家,母親見了,便激動,笑得樂陶陶,擁得小鄞喘不過氣來。卻隻是由她去罷,小鄞心疼:這樣相擁的機會,怕是不多了罷。

聚在一起吃晚飯,母親忽然提及一句:你見過阿蠻了嗎?他正在談戀愛。對方還是個不錯的女孩子呢。聞言,心竟陡地一沉,嘴上卻是裝作不太熱中:是嗎?那種莫名上來的妒忌,連自己也感到很是意外。

熟悉的床鋪,熟悉的蟲鳴天籟,涼涼的月在小村的上空漂浮,倦了小鄞的睡意。

一覺醒來,睜開眼,就看見一籃大紅的柿子放在桌子上。問母親,才知道,是阿蠻送過來的。小鄞忽然有些感動,這家夥,還記得她喜歡吃柿子呢。也許,是應該去看看他了。

幾年沒見,阿蠻還是那麼的帥氣,隻是戴上了眼鏡,多了一份歲月的成熟。看著他在課堂上搖頭晃腦地教孩子們念古詩,小鄞忽然記起小學時候,那個戴著老花眼鏡,教導她(他)們“子夫者也”的老夫子,也是這樣的迂腐呢。這麼一想,笑聲竟偷偷地自口中溜出,引起了教室眾人的注意。阿蠻顯然也看到了她,眼底露出興奮之情。卻是不能跟她打招呼,唯有接著繼續上課。

小鄞也不去擾他,旋身離開。她知道,反正他還會來找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