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年紀在十五六歲左右,喘著粗氣,汗珠順著肉臉直淌。背著一個比自己肩膀寬的大包袱,手裏提著個更大的包袱,四下裏張望一下。雖然還有不少空桌,胖子還是一屁股坐在了離寬的對麵。一放下包袱,就已經扯著濃厚的北方方言嚷著,”來一壺,兩壺……三壺茶!“
大堂的夥計是個實在人,硬是端上來來了滿滿六個大號茶壺!然後揶揄地等著胖子付錢。
而胖子則似根本沒察覺到夥計的表情般,先痛快牛飲了一通。解了渴,不僅大方地把六壺茶錢都付了,還另外點了幾盤子點心和五斤的醬牛肉。
好一頓胡吃海塞後,胖子才心滿意足地哈哈一笑,”出門,講究的就是開心!兄弟也去陸州?“
貌似頗有閱曆的攀談,讓離寬可以立刻斷定——這小子絕對是第一次出遠門,或者更確切點說,是即將要第一次出遠門。這不倫不類的北地口音,離寬差不多能推斷出家裏長輩必是曾經的戍北老兵。
也許這胖子就是在北地出生的,最後一戰後,才跟著家人回平陽的。隻是為了結伴壯膽,竟然找上我?
離寬對自己看上去很安全,不是太滿意。
人善被人欺,主要的不是事實,而是看上去如何。
在離寬考慮是不是要多注意些這方麵時,他並沒考慮到,他麵相上往大了說也就十二三的年紀,加上死宅的白淨,想讓人覺得不是什麼善茬,還是難度不小的。
見離寬沒接話,胖子也不以為意,繼續埋頭一頓胡吃,然後猛地抬頭,用因為臉盤大而顯得有些精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離寬,很局促地哈哈笑道:”出門在外講究的就是開心,兄弟也去陸州?“
此時,胖子潘豎的心是異常淩亂的。眼下的場麵,跟浮圖上記載的首次順利出遠門中的攀談技巧對不上呀!對麵這個少年根本不理他,導致潘豎完全沒辦法繼續下麵準備好的幾種應對。這跟他一整天設想的,完全不一樣。
不是背好了台詞出門的吧?
見潘豎又來了這麼一出,離寬有些好奇這個卡頓的胖子,如果自己再不理他,是不是還要吃喝一通重來一次。
見離寬仍舊沒理他,潘豎臉上的汗比剛進門時還多。
問題嚴重了。他出門前老娘做了滿滿一桌子,都是他喜歡吃的,硬是看著他吃到頂喉嚨,才放他出門。他實在不能再重來一次了。
早知道就不逞強,不用老爹送了。或者還是先回家好了,反正離旱舟可以等船還有接近一個時辰。或者還是明天再走算了,這波乘客不講套路。
潘豎內心戲繁多的時候,離寬暗暗發覺,不僅有那個可能是晨風館的中年人,還有一個人,也在悄悄觀察著他這一桌——那個本來愁苦像的年輕人,這會麵帶喜色地有要湊過來的傾向。這個發現,讓離開改變了打算繼續晾著胖子的初衷。
在潘豎準備好要以“肚子疼”為借口,華麗遁走的當口,離寬忽然接話到:“是啊,開心最重要!朋友去陸州?”
已經把肚子劇痛表情都醞釀好的潘豎,腦子越發亂了。滿頭呼呼冒著熱氣,愣神好一會才磕磕巴巴地答道:
“咱不去陸州,咱去穆家集。不過要是和陌生人說,就不能說穆家集,這樣船上要是有壞心眼子的想害咱,他還沒準好,咱就已經下船了!浮圖上公認的………絕對不能讓陌生人知道你的目的地!
呃,都說了些什麼啊!肚子疼,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