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銅製馬車漸行漸遠漸無蹤,可應欽並未急著回去,他看了看他身前那汪碧藍的冬日清水,水中清晰和著的融冰似乎與之前有些不大一樣;又瞧了瞧遠處的亂山,狂草似隆起的群山融著的雪瞧上去更顯得明了一些。他居高臨下,口角露出些微笑,自以為似乎大有深意一般。
應欽站著一動不動,呆如木偶。
哇的一聲,幾隻偶爾犯了神經質的秋雁經由頭頂掠過,也不去看;集群成堆的鯉鯽泛起水花挑釁,也不去管。
他感受到了昊天的呼吸,一顰一簇,昊天的態度並不令人樂觀。
嘶風蕩起,一撮撮葳蕤蘆葦被扯去漫天飛花,猶如昊天的警告,氣海雪山閉塞這是天命,昊天的安排,應欽卻執拗著與之抗衡。
後來他站得累了,幹脆坐在撒滿了雪的草地上,依舊一動不動,依舊居高臨下,瞧著山與水,時而發出幾聲訕笑,如那幾隻秋雁那般神經質。
仿佛他看的不是山,瞧得不是水,模糊著一團元氣,是昊天的呼吸,如此節律。
慢慢著他放緩了呼吸,欲與昊天的節奏一致,然而試圖了半個時辰,他的臉變得紅潤,醉酒那樣,極不正常的紅潤,繼而發白,隨後竟是發紫!
他不得不將呼吸加快,恢複原本的節奏,於是,發紫的臉,也隨之恢複原本的蒼白,隻不過原本帶著些的血色現在已然全無了。
昊天是蠻橫的,它自不容許與它有著共同呼吸節奏的萬物,存在著極高的智慧。
有了極高的智慧,便會奪攝元氣,而這些被奪去的元氣,便會漸漸脫離了昊天的控製範圍,任何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自然不會容許它的子民產生叛逆的現象,即使這叛逆類如溫水煮青蛙。
然而昊天終究不是青蛙,應欽也不是溫水,因而這個過程,應欽堅持的極為艱辛。
歇息了片刻,應欽再次嚐試著進入了先前的狀態,化作了溫水,強行把昊天當作青蛙按在鍋裏,控製著身體,放緩呼吸與近處的水,遠處的山,一般節奏。
數十年來,他所有麵色發紫的次數加起來恐怕也比不得今日。
在多次嚐試過後,天終將暗下來,拋卻白日裏光耀的衣袍,光芒不再,所以強橫如斯的昊天也沒了脾氣,隻好披上夜的柔軟綢裳,應欽終於感覺呼吸較之前更加舒暢了不少,堅持的時間也比以往更加長了不少。
應欽這次堅持的時間出乎意料的長,即使脾氣變了不少的昊天,也發覺有些不對勁,從碧水群山中,竟是被抽出一道道粗壯的氣息,而這始作俑者,便是靜靜地坐在天接水湖旁的應欽。
月朗星稀的天空不知何時被披上了幾片厚重的雲朵,將月不斷照耀往下播撒的光華阻斷,隻留下一旁寥寥無幾發出淡芒的星。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令應欽捉摸不透起來,他再也看不清遠處的山,近處的水也模糊起來。
半個時辰過後,此時他的臉變得極紫,猶若浸墨,應欽心中終於惶恐起來,於是,緊握著的手也發熱冒汗。
然而右手手心卻是灼熱如火燒,他似悟似懂,急忙攤開右手,手心朝上,漸漸露出一個啟字,猶若天日,光芒四灼…
……
……
應欽忽然感覺脊骨一涼,一道侵蝕入骨的寒意,這並非是因為末冬初春的天氣緣由,應欽身上披著的可是極厚的襖子,那種契丹人用來抵禦嚴寒的厚度。
應欽便是被這種寒意所驚醒。
於是應欽睜開了眼,他看到了一柄劍,一柄通體散發著寒氣的劍!
這柄劍破開朝露,消散沉雲,帶著一身驚人的劍意呼哧北去,氣勢恢宏,就連山野常鳴的嘶風也怯懦著不敢去阻撓半分。
東方已然發白,劍亦漸行漸遠。
這不禁令應欽想起了八王爺的那名陳姓隨從的劍意,然而二者差距之大,如雲泥之別,之於飛龍和螻蟻。
突如其來的劍卻是使得應欽忽略了一個極為重要的事實,難得的紕漏,那便是這柄劍至少是千丈之上。
而應欽卻是能極為清晰的感受其恢弘氣勢,其通透徹體的涼意,以及其並不宏大的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