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過生日 (2)(1 / 2)

考試結束,鈴聲響起了,他們一邊交卷子,一邊說著感激的話。一個約六十歲的老教師,頭發已謝頂,戴著高度近視眼鏡,湊到我跟前說:“咱是教師,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可是沒辦法,年齡大了,腦子記不住東西了,眼看著就教不動了,臨老還是個民辦教師。”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從提兜裏掏出兩個幹饅頭給我,不管我怎樣推辭,他還是把饅頭放下就走。那兩個饅頭在我家的窗台上放了很長時間也沒有人動,兒子說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這麼黑的饅頭。他問我,怎麼吃啊?

父親節的無奈

對父親,我談不上感恩。請原諒我的直率,因為他確實對我沒有養育之恩,雖然我是他生命中的最愛,雖然沒有養育我並非出自他的選擇。

在母親怨恨的話語中,年輕時的父親往好說是一個紈絝子弟,往壞說是一個“花花公子”。當父親再次來美與我同住時,他對我談了他的家庭以及他的一生。

父親的一生很長,九十分鍾的錄音帶,我錄下十幾盤。一個接近八十歲的人應該可以坦然地談論自己的一生了,特別是對著他幾近知天命的獨生女。

我的祖父李肇甫(字伯申)自青年時代,就開始追隨國父,後曾為國父靈柩的牽紼者。國父去世後,祖父退出政界。一九二七年,蔣介石、汪精衛曾力邀祖父出山,祖父拒絕。後來,祖父在上海,與沈鈞儒合開律師事務所。他曾為七君子的辯護律師,也曾為董竹君的離婚律師。抗日戰爭爆發,於是,祖父離開上海,輾轉香港、廣州、武漢到達重慶。

在陪都重慶,蔣介石親任四川省主席,後由張群接任,而祖父是張群的省政府秘書長,還曾為國民黨政府的首席大法官。祖父雖權傾一時,卻又兩袖清風。在四川,祖父全家一直借住於他人之宅。然而,祖父的兩袖清風,並不妨礙父親以及父親的兄弟成為“花花公子”。

母親的記述,父親的回憶都證實了。在母親之前,父親確曾有過多位女友。然而,不知是他記憶出錯,還是事後溢美,從父親的坦白交代之中,我並沒有發現多少“油水”。在某種意義上,“花花公子”實在是徒有虛名。

然而,在某種意義上,“花花公子”卻又名實相符。父親會玩兒,少年時曾獲全國花樣滑冰冠軍;父親善歌,他唱的英文歌曲頗有平?克勞斯貝的味道;父親善文,但僅止於情書,他多次為多位朋友捉刀而贏得美人歸;父親性喜交際,信奉千金散盡還複來;父親好熱鬧,也喜歡出點小風頭。如許多世家子弟,父親雖紈絝卻不陰險狡詐,不知稼穡之艱辛,也不懂人世之險惡。

父親所有的十八般武藝,獨缺保護自己的技能。一九五七年,他居然不知收斂,被上級的真摯所感動,說了幾句話,表達了自己的一番好意。父親說的不過是“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之類,而且那還不是他的原創。不過是他聽了來,以為那話深刻,或想表現自己的深刻,轉述而已。毫無疑問,父親在劫難逃。

父親這樣的一個紈絝子弟,被戴上一頂“右派”帽子,不能不說是抬舉了他,因為他完全不諳政治。這帽子一戴就是二十幾年。這一頂帽子令他妻離子散,令他數次幾乎喪命,然而,在摘去這頂帽子的時候,在他的檔案裏,竟然找不到任何“右派”言論,成為了一個無聲“右派”,真是令人啼笑皆非。豈止如此,有人在摘去帽子時,還呈上一聲“感謝”,或打個“娘錯打了孩子”之類的圓場。所幸,父親摘帽時依然無聲,仍然不諳政治。

父親在東北勞改的年月裏,母親曾多次偷偷地寄報紙給父親,報紙裏夾帶著父親最需要的食品。靠了母親的食物,父親撿回一條命。當然,母親也難逃多場批鬥以及其他的侮辱。

大約一九六二年,父親每年可以回北京了。父親回來,我最高興,因為父親有時間和我一起玩兒,還會給我買一些母親絕不會買給我的東西。父親曾給我弄來兩隻小樺鼠,還曾為我買過一朵帶珠子的絨花。從東北,父親帶給母親一些特產,比如猴頭蘑,也給極愛幹淨的母親帶回一身虱子。父親從母親那裏拿走的,是錢,用錢買的車票和鋪蓋(他常常丟失錢物)。父親走後,留給母親的是她在工作單位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