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清晨站在辦公室的窗邊,望著外麵淅淅瀝瀝的小雨,樓下來回六車道堵得像停車場,公交站上擠來擠去,站外等車的人隻好打著傘擠在一起,十分鍾過去了,除了紅綠燈來回切換外,沒什麼大變化,上班的高峰時間,焦急、混亂、擁擠、靜默、壓抑纏繞在一起。清晨決定今天提出辭職,距離跳槽不到兩個月時間,結束這次試用的主要原因很簡單——活多錢少人複雜。在這個城市想要發展出自己的事業憑這微薄的薪水是完全不可能的,不如回老家,在家族裏找個營生也比在這裏賺的多。起初隻想逃出家族管控的想法在現實薪水的打擊中變得越來越脆弱,雖然回老家很難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更不可能與大學的專業有半點關係,但辛苦隱忍的打工生活的確不適合自己,錢落到老板的腰包更看不下眼。琢磨了大半個月,正趕上老爸電話裏說家裏需要他幫忙,更決心要回墨根,最先考慮的絕非是鈔票,而是如何應付那些愛嚼舌根的人。試用期人員的離職手續辦理很簡單,在規定的文件上簽字,交還屬於公司的辦公用品,其他流程會在網上自動完成,餘下少得可憐的工資和省市裏的補貼會自動打到原工資卡裏。及清晨對這個經濟、政治、文化都極發達的城市的沒什麼留戀,好朋友早已各奔東西散布在世界角落,關係較好的同事們也處於經常跳槽的狀態穿梭在周邊城市。回家的選擇變得愈發明朗,心中也就漸漸沒什麼放不下。大約飛了兩小時二十分鍾,早上七點出發,算上前後準備時間,回到墨根已近中午,飛機餐還算入得了口,下了飛機也沒覺得很餓。自家老宅在墨根最深處的老城區,距離機場很遠,家裏特地派了司機來接他,擔心他跟學生時代一樣剛下飛機就跑去別的地方尋歡作樂。司機跟他年紀相仿,他自我介紹的時候眼神避來閃去,兩人幾乎都沒有真正的麵對麵交談過。“小衛,這好像不是原先回家的老路吧,又改道了?”及清晨上車以後一直在低頭玩手機,猛地一抬頭才發現這條路更像是通向老城北部古鎮遺址的方向,而家在東邊,從正南的機場過來,怎麼都不會開上這條路。司機小衛點點頭,“小少爺,老爺說你要先去古鎮封堂過個手,得了座印才能進門。”說著從手邊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及清晨。“座印啊!”清晨打開信封,裏麵隻有一個隨便畫畫的地圖,指明了進封堂的路線,“如果沒拿到座印,就不讓我進門?”“這倒是沒說。”小衛搖搖頭,“如果拿不到座印,需要再聯係老爺子,到時候才知道要做啥。”清晨本想繼續埋怨,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跟這個剛見麵的小司機說再多也無濟於事。先取座印鐵定是家裏人的決定,他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特殊的能力可以得到座印,不過試試也無妨,族裏多數人都拿到自己的座印,估計應該不算有難度的事情。到了古鎮遺址地界就隻能下車步行,門裏門外擠滿了參觀的遊客。說是遺址,其實四五年前才剛翻修成這麼大範圍的場景,不少庭院和廟塔都是新建的。現在所有門票都已經全部免費了,裏麵的小商販也越來越多,甚至還有個小型的商業街,賣的東西讓人不解,有些甚至匪夷所思,如果隻是玉石、假古董的攤子還跟遺址有點關係,可還有賣民族樂器、仿真兵器,甚至花花草草和外套內衣的。走在擁擠的石板路上,香水和烤禽的氣味混合在一起被林木的清涼環繞成類似大商場裏的味道,或許這就是口口相傳的“商業氣息”吧。小時候從古鎮地界邊走到封堂門口覺得很遠很遠,要吃很多零食才能熬到,現在走發現其實不過隻有二十來分鍾的路程而已。小衛在前邊走,不時回頭看一下及清晨是否跟住了,清晨對周圍並不好奇,隻是時不時拿出手機,看看群裏的朋友說些什麼,再就瞅瞅最新的即時八卦,他回家的消息放出來後,很多人也跟著湊熱鬧,慫恿他發一些好玩的照片出來,而不少在墨根的老同學則催促他馬上出來聚餐,下了飛機後,各種消息就沒停過。“小少爺,我在門口等你。”小衛指了指封堂入門的筆直高聳的台階,“這百階奉我就不上去了。”及清晨抬頭望著台階的盡頭,長長舒了口氣,“這他媽也太高了,走上去累死個孫子。”嘴上是慢不樂意,可腳下並沒停步,不算很快,在周圍遊客的帶動下也沒覺得艱難。上中學的時候曾經跟同學比賽過登這個百階奉,說是百,其實共120級台階,每12個台階有一個緩台,緩台的寬度是普通台階的兩倍多,這樣其實走起來總會需要多邁一步,老人家們管這一步叫“補思”,不多走這麼一步,後麵的路會更費力。身邊一起走的遊人有些還特別虔誠的樣子,每到緩台便磕頭作揖,嘴裏念念有詞,叩拜著走完百階奉。清晨心裏覺得好笑,這封堂又不是什麼祈福許願的地方,這麼勞師動眾何必呢。到了封堂進口,看到新修的牌坊和門廊,及清晨一下子就明白了,原先進堂的廣場變成了廟門一樣一層套一層的殿堂,每層都有雕鑄精美的高大佛像,天庭的神明、地獄的鬼,佛教的菩薩、道教的仙,宙斯、耶穌和大黑天,該有的都有,遊客們各取所需,有錢的送錢送禮,沒錢的燒香磕頭,大家還都很虔誠,說是封堂靈得很,如了願的加緊呈貢香火錢,沒如願的會頻繁上供希望盡快打動諸神。“這倒是挺好的障眼法。”清晨沿著地上遺留下的老石板路往裏麵走,幾乎還是記憶中的方向,穿堂過室也是小時候走過的路線,繞過“拙淨”四眼井,徑直走過“雅清竹”長廊,從“回似閑”廳走到封堂,“果然還是老樣子嘛”,連守門口的朝家的三個老太婆都沒咋變樣。“朝姨姥,我來封堂取座印。”三個老太婆頭也沒抬,揮手指了指裏麵,其中一人運足底氣用純正的宿森方言喊了聲,“及家老五取座印。”聲音剛落門就開了,清晨往裏看了看沒見半個人影,索性跨步進去,隻有一條通路,走到封堂裏,映入眼簾的還是印象中那兩個鑲金的頂梁柱,上麵的字看樣子有重新鑲過,但內容和字體都沒變化。百裏平及奔水車非朝度聞人及清晨就屬於這十二個字所指的八大家族裏的及家,八大家族是宿森地區最古老的勢力,也是宿森存在發展的根基,雖說這八個家族的人並非都是好人,做的也絕非都是好事,但每個家族都有存在的意義,也是維持微妙平衡不可或缺的控製力量。其中的及家自古以來都是為各個家族和政治勢力提供軍師、謀士,有過出謀劃策決勝千裏的幕僚,有坑人於不義的師爺。不過也有特例,像現在老爺子早早退隱行醫,說是懸壺濟世其實不過暗中收集信息提供給在政商兩界相關的子孫們,據說現在的老爺子一直沒拿到過座印,卻傳奇一生,至今老當益壯,腦清目明,讓眾人敬佩不已。“宿森座印”在及清晨的理解中就是一個入堂的牌子,有這個牌子就證明自己有一定的特殊能力,可進入封堂議事,討論宿森地區的大事小情的發展,甚至地方建設區域法律,沒有這個牌子就沒話語權,話說回來,有了這牌子也不可能說啥是啥,不值一文小貨色的決定票會被大人物集團買走,算是一年幾次入賬的零花錢。清晨走上殿前,雙手合十,十指伸入裝滿水的銅臉盆,銅臉盆裏的水明顯是從旁邊那個四眼井打上來了,手指伸進去時候透心兒地涼,“要回答什麼不?”清晨試探著問了一聲,沒人回應,抻著脖子望了望周圍,身子前傾一用力,整個手掌都拍進臉盆裏,不小心把盆裏的水濺到了身上。“啊,糟糕!”說著抬起右手要拿旁邊的手巾擦衣服,頓時銅盆嗡嗡作響冰涼的水不停冒泡,嚇了清晨一跳,慌忙抽手出來,怕是出了什麼狀況,側身拽手巾的時候轉身幅度過大,隻聽“哐啷”一聲,銅盆正正扣在了地上,水潑了一褲子,灑得滿地,冒著泡的水越變越多,順著實木地板的接縫凹槽流到門檻邊。及清晨頓覺是闖了禍,也不管什麼座印了,慌忙撿起銅盆擺回原處,顧不上衣服褲子,看地板上水勢越漲越大馬上就要漫過鞋麵,逃命一般奔出封堂,門口遇到朝家三老太也隻下意識招呼了一聲,“朝姨婆,有空我再來看你們啊!”一口氣跑出封堂前場,連跑帶滑衝下百階奉,氣喘籲籲跑到小衛麵前,“快,先逃!”“逃?”小衛一臉詫異,“逃什麼?拿到座印了?”清晨彎著腰喘著粗氣,連忙擺手,“沒,沒,沒敢拿就衝,衝下來了。”“啊?發生什麼事情了?”小衛正問著手機就響了起來,“是,好的,馬上就回,明白。”接完電話拍拍清晨的肩膀,“小少爺,慢慢喘,不急,咱們直接回家就行,家裏人已經接到朝家的通知,說明天會把你的座印送到老宅。”“我還有座印?”及清晨仰著腰板,深呼吸定了定神,“還以為闖禍了,水淹封堂,這要追下來抓人,我回家還得挨罵。”小衛很納悶,朝家和家裏人都沒說起水淹封堂的事情。第二天座印也按時送到了,沒人說起及清晨在封堂裏闖禍的事情,若不是看他慌慌張張的樣子不像是裝出來的,不會以為真有什麼麻煩,不過這事兒還真讓小少爺煩惱了很久,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找到答案。“這個就是我的座印啊!”及清晨手裏擺弄著一塊檀木牌,木牌隨便扔在桌上時隻是一塊看起來毛糙的木板子,但放在手裏時,表麵就變得極光滑,紋路較深的一麵正中出現一個“及”字,紋路淺淡的一麵出現四行——亡行焚下牝目遇挽心騅時世前傾覆絕崎草木灰與姓氏的篆書不同,這十個字是端正的顏體楷書,有骨有筋,寫得相當清晰,卻完全不得其意,“這算什麼能力?根本無法理解啊!切,管他呢!”清晨把座印放入錦盒塞進抽屜裏,“明天要開始跑腿了,得選一雙合腳的跑鞋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