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律堂很安靜,與判官殿的安靜不一樣。判官殿是肅靜,什麼聲音都聽不到。議律堂的安靜是可以清清楚楚聽到各種細碎的聲響,甚至外麵的響動,若是靜下心來仔細聽的話,感覺能聽到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或許因為這種窸窸窣窣的安靜,奔水芝桐一直沒辦法靜下心來,一連串發生的事情沒機會冷靜審視自己剛獲得奇怪能力,對於雙手如突其來的附加屬性不知道該抱著什麼樣的態度。相比度謙的兩個輕鬆摘取的戒指,他這個能力根本無法決定取舍,革孽在等著他死,黑白無常估計也是一樣的心態,就算自己活到百歲,對於他們來說也不過一瞬。單這一點來說他就無法釋懷,翻來覆去琢磨,越想越覺得自己做的事情都毫無意義,越想越低落,心情越是低落越不想做任何事情。奔水芝桐以前也曾陷入類似的思考沼澤,心境一點點被黑暗拽進去,完全無法朝向光明的那一麵,明知道這個方向大錯特錯也轉不了身。在外人看來他似乎沒多大變化,隻是精神頭少了,情緒低落,話不多,像是連續熬夜後有點反應遲鈍。“浸佛魔啊!”奔水念叨著搓搓手,拿起炭筆在桌邊一張草紙上隨手寫著幾個浸佛魔的名字,憑著記憶畫起不怎麼像的速寫,隨機將浸佛魔的名字連在一起。精神不能集中在繪畫上,腦袋裏反複出現革孽和黑白無常的樣子,畫著畫著便畫出了恍惚虛無的革孽,在看得清的臉孔上來回胡亂塗抹到一團模糊。“你有沒有什麼想說的?”清晨從門邊探進頭,瞅著奔水挑挑眉梢,伸出一隻手晃了晃,“關於這個!”奔水扭頭看著清晨,半天沒點頭也沒搖頭,張嘴拖著長音慢慢說了一聲,“滾……!”“懂!”清晨比出大拇指,轉了下手腕順手剛要把門帶上,奔水突然冒出一句,“你算好組合了?”清晨站定身搖搖頭,“少一個,不知道是啥,硬湊不知道行不行。”奔水將手邊的紙團成一團扔到清晨腳邊,“行!”俯下身拿起紙團展開,清晨抻了抻四角壓在門板上,炭筆的痕跡混在一起,但還能看出浸佛魔名字和改了很多次的連線,“你的方案真保守,要不要用他們對付忘知喚的丹藤?”“隨你。”奔水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想出什麼好組合直接說。”清晨歎了口氣,“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好了,你這個也不錯。”說罷關上門又回了大廳。安靜了沒一會兒,以奔水的感覺上估計連半小時都不到,走廊裏傳來由遠及近沉重有力的腳步聲,接著是幾乎要把門拆了的捶打敲擊,度謙在門後叫喊著,“奔水,你睡了沒?”奔水心想還是保持沉默比較好,沒準叫幾聲沒人答應會放棄,可度謙並沒有那麼正常的邏輯,捶門的聲音越來越響,砰地一聲,整扇門碎成了粉末,窗口的風吹到走廊卷起地上的碎末嗆得度謙咳嗽了兩三聲,“你他媽的,醒著還不回個話,裝什麼裝?”“懶得說。”奔水左手托著下巴,右手拿著炭筆在畫著黑白無常,五個人模樣很接近卻還有細微的差異,但都與傳說中高帽長舌的黑白無常截然不同。畫到第四個人時,手下的紙被度謙一把奪過去,“這都他媽誰啊?”“你管真寬。”奔水皺著眉盯著度謙,“來幹什麼?”“及清晨說你想出方法怎麼對付浸佛魔了,說說。”度謙摩挲著指頭上的戒指轉來轉去,急迫地抖著腿,“快點搞定殺戮,其他幾個還等著辦呢。”“你著什麼急?”奔水話剛出嘴緊接著搖搖頭,“不,不……為什麼著急?”度謙撓著禿頭,動作看上去好像撓的地方長了頭發似的,“我想想。”頓了半分鍾,“趕快處理完這破事兒,去找那個狗屁心髒。”“這裏的時間慢得誇張,怎麼都不差這點日子,就算混三四個月出去還不就是幾分鍾的光景。”奔水吸吸鼻子,“你不會是害怕殺戮那些浸佛魔先發製人吧?”“不是這麼說的。”度謙揮了揮手裏的紙,“時間有差別就不當日子過了?這什麼話,你腦袋被驢踢了?”“哪兒那麼多廢話。”奔水厭煩地站起身指著門外勸度謙出去溜達溜達,“沒事兒去找三官玩,別在這兒折騰。”“我找你有事啊!”度謙覺得奔水不太正常,但又找不出反常的確切依據,“不過關於長長短短的時間,我倒是沒像你說的覺得有多大變化。在我看來吧,該一分鍾還是一分鍾,該一小時還是一小時,可能總長度上延了不少,誇張點兒算,從幾十年抻到幾千年,但誰能保準我不會在中途啥地方就嗝屁掉,沒準我的幾十年還是幾十年,隻是在別人看來是幾千年。我是我,別人是別人。啊,動腦筋真費勁。我也說不明白,就是那麼回事兒。”“好像有點道理。”奔水細想著度謙的話,“及清晨有沒有說他想怎麼對付浸佛魔?”“沒,他說浸佛魔不重要,主要的是石獸和丹藤。”度謙拍著後腦勺啪啪啪響,“我想不明白他在尋思啥,收了十二尊浸佛魔給石獸,他們不就能帶我們過忘知喚,這跟丹藤有啥關係?”“這樣啊。”奔水低頭想了想,“我沒見過石獸,不知道他們到底什麼樣。如果及清晨這麼說,我覺得可能是他不信任石獸會遵守承諾吧。”“啊,這麼說也能講得通。”度謙恍然大悟跺跺腳,“的確沒簽合同,就口頭說說,萬一反悔咱們也打不過他們。”奔水突然抬頭問,“你能不能有辦法知道盈滿事情?”“什麼事情?哪方麵的事情?”度謙小心翼翼地湊近,壓低聲音,“盈滿他說救咱們是因為目連發話,這麼看來他應該跟目連關係不錯吧?要不問問他?”“我跟及清晨都被他抽了,要問也是你去問。”奔水不敢麵對目連,這次目連救他們到底出於什麼原因或為了什麼目的全都一概不知,更加不敢貿然去要求他透露消息,萬一被知道想利用盈滿,再吃一頓鞭子可真就蠢到家了。“你可以旁敲側擊。”“我?”度謙眼睛瞪得溜圓,“旁敲側擊?這麼高級的戰術我哪成啊?直來直去還成,繞彎子的活兒我搞不定。”“哦。”奔水發現的確是說錯了話,精神無法集中,考慮事情壓根沒過大腦脫口而出。以目連的能耐,八成度謙還沒出門就已經知道他們幾個打的什麼算盤了,別說是說謊,估計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我最多去問問議律謠,但看她平常那副德行也不知道能不能說實話。”度謙拿起一疊紙,卷成筒狀敲了敲奔水的肩膀,“問點兒什麼?”奔水仰靠在椅子上,“盈滿可以讓周邊的鬼鬼神神都察覺不到,他這能力總有個原因,或者說總得想辦法利用上,才能接近殺戮,近不了身的話憑咱們幾個的能力都束手無策。”“的確。”度謙點點頭,“我直接問問他,想要點啥,有來有往當是生意做做。”“你想得美!”“你想多了!”突然有個聲音跟奔水同時出現,二人警覺地抬頭望向聲源的方向,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房梁上,“你倆玩什麼呢?還拆門!”“目連!”度謙嘴長得能放進拳頭,“我們剛說到你。”目連飄蕩蕩踏步走到地麵上,“知道,知道。你們那些小心思,我看得著。”度謙雙手抱拳,“既然都知道了,你說吧,幫不幫我們?”“我是來湊熱鬧看笑話的。”目連笑嘻嘻邁步走到奔水身後,伸手壓在奔水的左手上,“你小子歪打正著得了革孽的五分魂魄,想怎麼用?”奔水嚇得馬上抽手,卻被目連卡住手腕動彈不得,“我沒想怎麼用,得到之後壓根沒時間想。”目連衝著他的右手努努嘴,“你就沒想過用右手把左手這五分拽出來?”“想過,試了,沒用。”奔水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突然想起什麼死盯著目連,“有什麼熱鬧?”“你們去對付殺戮啊!”目連右手一抖腕轉出仙女棒,雖然多次看到這支紫色的仙女棒,奔水和度謙還是很不適應,太陽穴一緊不禁皺起眉頭。目連像握斧子一樣用力握著仙女棒用力在空中揮舞了兩下,“議律盈滿肯定是不會幫你們的,死了這條心吧。不過我推薦一個人選,可以帶你們去送死。”“合莫?”度謙急著搶答,“他那樣子看起來挺能打架的。”目連搖搖頭,嘿嘿笑了笑,“當然不是,合莫才不願意插手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別猜了,你肯定猜不到。”提起仙女棒衝著度謙一挑,度謙的上下唇頓時黏在了一起,說不出話隻能嗚嗚嗚地掙紮。奔水一把抓住目連的右手腕,製住搖擺來去的仙女棒,“革孽,我知道你指的是製刑革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