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王八年,姬瞞下令在北冥海的浮冰上建造“京觀”堡壘落成,以吸引狄、夷的主力。兩年間死在“京觀”堡壘的王軍高達四萬餘人,姬瞞卻乘機打下了二十餘個北方小國……一來二去,師亞夫也不知道該怎麼算這個糊塗帳了,隻看見人一團團地填進北冥海中,雲中族節節退卻。十一年秋,周天之氣推動北冥琨城上升,雲中族補給不及,後繼難為,與地麵各族的聯係被徹底切斷,壓得朝廷數十年喘不過氣來的心腹大患一晝夜間消失。
因為徐國造逆,朝廷一天一個旨意催促歸程,姬瞞卻毫無歸意,在北冥大陳軍備,血腥討伐異族部落——其實是跟穆王哥兒倆演戲,逼得召公主動請兵出陣,放棄征徐的主帥之位——左三年右三年,周公係人馬不到六年就重新搶回朝廷大權,師亞夫對這個新主子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齊國是開國元勳之後,又是山東大國,通過征討東夷戰爭,實際上已經僭取了朝廷在東方的領導權。因此,穆王即位後,又是這位新貴提出了“提宋抑齊”的國策,開始在政治上打壓齊國。師氏與宋都是亡商後裔,師亞夫是支持這項國策的,隻是想不到姬瞞將之運用到如此。自開戰以來,龐大的齊軍就一直擔任後衛,眼下,又找了個借口把巫如丟到齊軍營中,連近在咫尺的側衛任務都不給——這麼不給臉的,師亞夫算是重新認識了姬瞞的跋扈。
再想深點,巫如這個極端重要的人物,丟到毫無準備的齊軍營中,若無災無病,齊軍半點功勞也撈不到。若是有個閃失,齊國君卿頓時禍在不測——雖然身上的甲胄已被曬得發熱,師亞父卻仍是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
“唔?唔!”他這才見到,姬瞞一雙眼幽幽地凝視著自己。三朝宿勳身處亂軍毫不動搖的心再也忍不住怦怦怦地狂跳起來,隻覺陽光突然耀眼得眩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支吾了一句什麼話。
“不要緊。”姬瞞無所謂地一笑,轉過頭去,“萬事皆逃不出孤的掌握。你不可狐疑,做好自己的事。”
師亞夫深深躬身,道:“老臣遵命。”站直身體,咳嗽一聲,舉起右手。王軍及師氏千夫長以上的官佐早已侍侯在側,看見這個再熟悉不過的動作,齊刷刷地湧上來。師亞夫憑軾而立,從他們臉上一一看過去,大聲道:“讓孩兒們都起來吧。”
眾人轟然散開,一騎騎奔向四麵八方。
從淩晨開始就一直持續的大鼓戛然而止,代之以一陣清脆的鼓點,十二響一停,又急又促,敲得人的心不由自主地緊了起來。
身後山坡下開始有了動靜。仿佛細雨打在草原上,聲音細碎而急,從正後方開始,漸漸蔓延到遠遠的兩翼。聲音越來越大,由細碎變得渾厚,由渾厚變得高亢,由高亢變得雄壯。
那是十萬雙腳步堅實的踏地聲,那是十萬個喉嚨深處發出的吼叫聲,那是數不清的刀槍劍戟發出的尖銳的摩擦聲。
執政殿下的戎輅開始晃動起來。整個牛犢崗都晃動起來。馭手大聲呼喝,安慰騷動不安的馬群。
五千名披盔戴甲,手握長槍的步兵方陣從車隊的右麵大踏步經過,數不清的旗幟立刻將小車隊淹沒在陰影裏。
另一個五千人方隊從車隊左麵經過。久經戰陣的戰馬都被雷鳴般的腳步聲驚得嘶聲連連,不住踏步,帶動了姬瞞的車,把執政殿下拖得在車中一晃。
一刻鍾之內,二十三個五千人方陣越過牛犢崗小小的山頂,大踏步地邁進妙峰坡前最後一處平原。數百名官佐在方陣間穿梭來往,指揮著一隊隊的人馬精確地踏進指定地點。沒有人發出聲音,大地上隻回蕩著每一個方陣踏進指定地點時,最後那雄壯的腳步聲: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最後一個方陣走進姑麓山的陰影,沉重的步伐聲戛然而止。
隱隱的回聲在大地上回蕩了很久。地皮發顫,嗚咽不已。
二十三個方陣像師亞夫長出的二十三隻手。現在已經變成二十三隻鐵拳。
風吹過原野。無數旗幟投下的影子仿佛大地上一道可怕的疤痕。
姬瞞望著這漫山遍野的軍隊,打了個哈欠,將身體深深地埋入虎皮大座中,輕聲道:“開始吧。”
師亞夫深深一躬。他的車右舉起韁繩,呀地甩下去,兵車立刻滑下山崗,飛也似的奔向戰陣,卻不直接穿過,而是遠遠地繞到戰陣最遠處,然後筆直地在陣前掠過。
一個聲音高喊道:“天子陛下萬歲!”
三軍報以排山倒海的呼喊:“萬歲!萬歲!”
投石車軋軋作響。數百顆紅色的符靈彈無聲地升起,拖著長長的尾煙飛向妙峰坡正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