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要求我放棄讀書去做生意的時候,我沒有一絲掙紮,我在讀書方麵不笨拙,但我不留念讀書,這條沉積了千百年塵土的道路於我並沒有新意,當然就算讀下去我也無所謂。
我常常攬鏡自顧,固然我已擁有超越普通男子的容顏,然而我更喜歡鏡中的自己——在一個異樣的時空中卻依然凝結而成的自己。梨園是我常去的地方,它總讓我找到舒適的距離。台下的觀眾看台上的喧騰,潮起潮落似乎透徹了人生;台上的伶人演戲中的角色,悲歡離合總還隔著時空。我癡迷於梨園的輕妙,不免與梨園子弟彼此熟絡,他們濃豔的裝抹盡管暗藏巧笑,總還是被細長的衣袖揮出縹緲。有時胸中鬱結,眾人便拉著我到幕後也描個扮相,紮個輕紗,台前挪步、揮袖,顧盼、回眸,總還能博個台下的彩。縱有人生失意的一天,或許藏身梨園,也是不錯的所在。但每每我產生這樣的念頭,就會被牛伯打斷。他原是梨園中給看官跑堂的茶博士,跑過了半百的時間,既把梨園內的劇目看遍,也把梨園外的戲碼讀透。牛伯衝我撅噘嘴,喝一口茶說:“扮是扮的好,終究不是這裏的人!”
我乘舟浮海的那天終於到來,意味著從此我將從這個農耕的世界脫軌,——在眾人眼裏,以經商的名義。
在海上顛簸搖晃一段時日後,我發現海水遠比我想象的更加堅硬。烈日將甲板曬透,海浪又將它撲濕,海水從甲板的裂縫中吐出綿密的泡沫,似乎在嘲笑我們這二十來人的小船不堪一擊。巨浪從海中升起,將耀眼的白日完全遮擋,我們的小船瞬間就會被它揉碎。我和甲板一起在海浪的包裹中翻滾撞擊,我無法分清是甲板壓在我身上,還是我使勁兒的抱住甲板,我感到自己在嘔吐,嘔吐的穢物直接返回到我的身上,但瞬間冰冷鹹澀的海水便將我吞噬,容不得我喘氣便已一口嗆進我的肺部。我不指望自己還能活著,我想象這一切的痛苦都隻是幻覺,我已放棄掙紮,隻等待著一個平靜的結局——直到我緩慢醒來。
船和同行的夥伴都已不知所蹤,刺眼的陽光下,我感到全身幹裂灼熱,金黃的細沙在我的傷口處凝結成塊,直至我費勁全力站起身來逐步行走,它們才漸漸從身上成塊兒脫落。我盡力挺直身子四處張望,除了腳下柔軟的細沙,近處隻有幾塊略大於牛的灰色礁石。我琢磨著遠處,在綠樹的掩映下似乎有些我從未見過的建築,但我突然感到,身後有一個影子迅速的消失在礁石後麵。我本能的尋找身上的防身之物,但除了已經被海水蹂躪得幾乎難以蔽體的衣服,連我的鞋子都早已被海水帶走。剛剛那影子消失的極快,應該不是人,所以我不用為自己的尷尬境地感到難堪。但如果是猛獸怎麼辦?我心頭一涼,此刻我著實沒有和猛獸拚搏的工具,甚至沒有氣力拔腿就跑。我隻能故作鎮定,若無其事的繼續向前走,我不安的感到,在礁石後麵流竄的身影並不止一個,甚至有很多,它們迅速移動,迅速躲藏,在我身後暗暗地觀察,仿佛還在偷偷地議論,因為我還聽到一種不易覺察的鳥獸般的聲音。我感到後背一陣發麻,它們已經公然的在我身後聚成一群,正對著我嘰嘰喳喳、指指點點。
我終於按耐不住猛然轉身,身後的“獸”們竟有好幾個被嚇得當即下跪、匍匐在地。看來它們並不打算即刻對我采取攻擊,正好容我細細打量。這群“獸”竟然也是一群同我一般、衣著襤褸之人,隻是個子不高,身體粗壯,相貌極醜。我壓抑住雙手想要四處尋找工具或是哪怕一塊兒石頭的本能衝動,盡管我的雙手已經開始劇烈的顫抖。我能感到他們此時對我也心懷恐懼,這或許有利於我,但我要怎樣鞏固他們的恐懼?腦子裏一片空白,過去的生活從未給過我這樣的經驗。我想要大叫一聲或者哪怕跺跺腳,但我除了這點伎倆竟然別無後招。於是我歎口氣,向他們攤開雙手,微微一笑,盡量讓他們感知到我的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