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朝會(1 / 3)

趙匡胤目光掃過下麵群臣,雖然臉上尤自噙著笑,語氣中卻已隱隱透出一股森寒:“萬卿家,還有大殿之上的天下讀書人,你們可看明白了嶽卿家的背後,寫的是什麼字?”

萬俟卨兩腳有些發抖,卻兀自強撐道:“啟稟陛下,嶽飛貌似忠良,實心懷奸詐,背上紋著這‘盡忠報國’四個大字,不過是欺世盜名,如今他已畫押伏罪,可見天理昭彰,陛下卻勿為他的表相所蒙蔽啊!”

趙匡胤一聲冷哼,原本已有些兩股戰戰的萬俟卨隻覺得心下一虛,跪倒在了地上。正見禦座上的皇帝信手擲出一冊卷宗,恰好不偏不倚地掉落在自己麵前。

趙匡胤龍目生寒,目光尤如兩道冷電般直射在萬俟卨身上:“好一個畫押伏罪,萬俟卨,你身為禦史中丞,嶽飛一案由你主審,你自己翻翻看看,嶽飛到底畫的是什麼押,伏的是什麼法?”

萬俟卨一顆心直往下沉,伸了顫抖的雙手勉強去撿拾地上的小冊卷宗,卻是撿了好幾次才拿在手中,當時嶽飛一案可謂先定罪,後審案,由他接手之時,早已定下了嶽飛必死這一基本原則。加之後來出於金使的要求,倉促間臨時決定將嶽飛押赴風波亭問斬,直走到了風波亭才匆匆讓嶽飛畫了押。當時他以為大局已定,隻是看著一個親信小官做的這件事情,卻從未曾對這個卷宗翻看過一眼,而今聽這位皇帝官家的口氣,他不用看也知道,必然是嶽飛的供狀上出了問題。

在趙匡胤冷冷的目光下,他戰抖著雙手,快速地翻閱著卷宗,一直看到了最後一頁時,忽然“啊”地一聲驚叫,再拿不住冊子,整個人幾乎癱軟在了地上。

卷宗掉落地麵,正好飛翻至最後一頁,原本應當是嶽飛簽字畫押、認罪伏法的地方,卻是用殷紅的鮮血寫著八個大字: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趙匡胤吩咐待立在身旁的張遠,把嶽飛的卷宗高高舉在手上,從群臣麵前慢慢展示過去,一時間大殿之上又變得鴉雀無聲。

任何一個天良未泯的人,都可以從這幾個鮮血凝成的大字裏,讀出那一份不屈、憤怒與壯誌未酬的痛心疾首。

這原本應該是一位間關百戰的不世名將,流出的最後的鮮血,卻不是濺落在金戈鐵馬的沙場之上,而是凝結在這一份不知所謂的卷宗末尾!

每個人的心頭都壓上了幾分沉甸甸的壓力,連秦喜都一時低下了頭去。

突然一陣怪異的“喀喀”聲傳來,卻萬俟卨上下排牙齒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架,他突然手足並用地爬到了禦座台階前,近乎瘋狂地嚎叫道:“陛下……這……這不關我的事啊,當時拿著卷宗讓嶽飛畫押的另有其人,臣……臣一時失察,臣……這……這不關我的事啊!”

“哦?”趙匡胤神色淡淡:“那又是誰主持了嶽飛畫押之事?”

萬俟卨尤如捉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語無倫次地急急說道:“是他,是包大仁,這是他與嶽飛串謀,勾害於我,是他!一定是他!”

…… ……

趙匡胤遠遠看著那個包大仁隨著通傳的太監走上殿來,冷峻的嘴角也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群臣中定力稍差的,有些都忍俊不禁,捂住了嘴。

這個包大仁,長得實在太怪異了!

他身著七品小官的青色服飾,頭上的官帽顯得有點不合比例地大,晃悠悠地總讓人生怕它會掉下來。然而最讓人覺得奇怪的是他的那張臉,整個如同用濃濃的墨水特意染黑了一般,卻惟獨在兩隻綠豆小眼之間的額頭正中處留下一塊彎月形的白色肌膚,如此強烈地色調映襯下,讓人對他的五官樣貌,幾乎難以留下任何印象。

更有甚者,他隻是七品禦史,朝堂之上本無他的立足之地,但他現在隨著宣旨太監走上殿來,在這一片緋衣玉帶的五品大員之間,卻是走得尤如踩鼓點般一步三顫,帽翅抖出了協調的韻律,顯是十分悠然自得。

他走到趙匡胤的禦座前,請安唱諾之後,接過張遠遞過來的卷宗。

趙匡胤看他幾乎把卷宗端到了鼻子前麵嗅過一遍,忍住笑問道:“包大仁,這可是你經手的案子!”

包大仁恭恭敬敬地躬身答道:“正是!”

趙匡胤目光一寒:“大膽!如此卷宗,你也敢轉呈有司,據此結案?”

包大仁抬起頭,一臉無辜的神色:“陛下,犯人不是都畫押了麼?”

趙匡胤被他氣笑了:“難道你看不明白犯人寫的是什麼?”

包大仁眨巴著兩隻綠豆小眼,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貌:“啟稟陛下,小人……小人不認識字!”

此語一出,朝堂嘩然。

萬俟卨雙目射出混合著仇恨與恐懼的光芒,死死盯在包大仁身上。

禦史言官乃朝議清流,品秩雖低,身份卻是尊貴無比,連當年的太祖皇立下的誓碑裏,都將言事官與大臣一同列為保護對象,循律必須是進士登第中名列前茅,並在天下讀書士子中素有清譽之人,方可充當禦史言官之職,而眼下這名行容萎瑣的包大仁,身居禦史之職,居然當著朝堂文武百官的麵,說自己不識字?!

趙匡胤又好氣又好笑,輕喝道:“胡說八道!你不識字,又怎地當上了這個禦史。”

包大仁苦著臉,說道:“回陛下,小人原來也想著要好好讀書,搏取個功名,無奈連進三度闈場,隻因無錢打點,次次名落孫山。眼看年紀越來越大,家中也還有個老娘要奉養,隻好一狠心當光了家中的藏書,另謀生計。”

他看著趙匡胤,嘿嘿笑道:“小人和展護衛有點相似,展護衛生平最崇拜前朝‘禦貓’展昭,是以不但連名字都改成了展昭,還千辛萬苦地當上了這個禦前四品帶刀護衛。小人生平最欣賞的卻是前朝開封府尹包拯包青天的光榮事跡,隻是小人沒有那個本事當上開封府尹,於是隻好找了個模子,花了好大功夫把自己的臉曬成包青天的模樣,混進戲班子裏學唱戲,以求好歹能在戲裏過一回包青天的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