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戰約(1 / 3)

金兀術埋首看著手上斥候送來的急報,露出深思的神色。

他看得如此入神,以至於憤怒得漲紅了臉的完顏雍,推著辛棄疾踏盡營帳來,他也竟似是毫無所覺。

自從自己的“鐵浮屠”戰隊,被這個監軍觀察使漏夜偷襲,以致一夜之間分崩離析之後,他就從來不敢有絲毫小瞧了這個自己從來未曾聽說過的監軍將軍。

然而在這等形勢下,宋軍猶自分兵數萬,奔赴舒洲,這實在不像是一名知兵善戰的將軍,所應當做出來的舉動。

更何況宋軍在此同時,竟爾又在穎水邊開始營建浮橋。

金人以馬為生,騎在馬上之時自是足以縱橫天下,但卻生平最不善水戰,是以那個監軍觀察使最應當做的事情,本應是拆毀橋梁,好趁自己這方搭建浮橋渡江之際,半途而擊,而今他卻是反其道而行之,實在大有古怪。

如果不是誘敵之計,唯一的解釋,便是這條命令不是那名監軍將軍所下,但卻又是那位監軍將軍所無法拒絕的。

那麼就隻剩下一個可能了。

他的眉頭漸漸舒展了開來,抬起眼來,看著正自全神打量著他的那個劍一般的少年:“方才你為什麼不出手?”

“哦?”自入營帳以來,神識便自牢牢交鎖於金兀術身上的辛棄疾,也不由得麵容微動,周身氣勁一鬆。

金兀術望著辛棄疾,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你左腳刀傷長及尺半,卻是深不盈寸,本帥帳下的軍士,恐怕還沒有誰能砍劈出如此細致的傷痕來?”

“鏘”地一聲,完顏雍幾乎在同一時間內拔刀出鞘,遙遙指向辛棄疾,全身勁氣凝聚,整個營帳的空氣,似乎都在那刹那間冷咧了起來。

他雖然未能如金兀術般一眼看穿辛棄疾的傷勢,但卻近乎直覺地感覺到,這個劍一般的少年是一個讓他感到極不舒服的存在。

他有足夠的信心,隻要金兀術一聲令下,心神已然牢牢鎖住眼前這名少年的自己,在此消彼長之下,能夠毫無障礙地將這名潛在的大敵斬於刀下。

身為女真族年輕一代第一高手,他從不曾懷疑自己手上的實力 。

金兀術卻是啞然失笑:“烏祿,收起你的刀吧。獵人的刀從來不是用來對著已經收起了獠牙的野獸的。”

他站起身來,沒有理會一臉愕然的完顏雍,卻是對辛棄疾便如閑聊一般苦笑道:“我們女真人是天生的獵人,隻是烏祿他們這一代人懂事以來,見得更多的是行軍打仗,倒是把那份老祖宗傳下來的本事,丟了不少。”

辛棄疾望著這位在大宋百姓口耳相傳中,簡直就是三頭六臂血口獠牙的大魔頭,那張微微笑著的臉,卻是第一次生出了莫測高深的念頭。

家人、戰友……眼前這位金兀術的身上,實在背負著太多太多的血債。

所以他也才會在進帳門之後的那一段時間裏,不自覺地便殺意大盛。

但眼下金兀術的反應,卻委實出乎於他的意料之外了。

他再算不準這個金兀術的心裏,到底在打什麼樣的主意。

自那夜見識過皇帝大帥的手段之後,他對於皇帝大帥的計劃從未曾生出過半分懷疑。

然而此時卻連他也不由得有了一絲隱隱的擔憂。

金兀術將辛棄疾的反應盡收眼底,淡淡笑道:“方才你至少有兩次很好的出手機會,但你卻反而刻意收斂了身上的殺意。”

“你故意混入金營,不是想刺殺本帥,卻又是想幹此什麼?”

…… ……

已然升任入內內待省都知的張遠,使用他這個身份所應有的客氣而又淡漠的態度,督責了前來求見的舒州知府跟與聖駕幾乎同時抵達此地的隨軍轉運使,落力辦好接運周鄰各州縣輸運來軍糧的事情,便自扯了幾句不鹹不淡的閑話,打發了他們離開。

舒州城隻是個小地方,眼下這當今天子官家的臨時行在,也隻不過是一座大一點的園子,畢竟此次天子親征,是親臨前線,為興兵革之事,與平日裏巡狩四方不同,是以特詔一切從簡,也未曾令舒州特別做怎麼樣的準備。

隻是要鄰近諸路軍糧調運往舒州的命令,卻是天子官家未離京前就曾開口問過的,是以張遠一到舒州城,便馬上找來了舒州知府與隨軍轉運使,特地過問了一下這件事情。

身居宮中數十載,對於什麼當做,什麼不當做,他的心中早已有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拿捏分寸,若非如此,恐怕他很難活到今時今日。

他自環列堂前的刀戟森然的衛士中穿過,躬著身,屏息靜氣地進入了大堂。

堂上黃紗簾幔漫垂至地,讓人看不清簾幔後的情景。

張遠卻根本沒有抬頭,徑自跪了下來,向原本理當坐在那邊的天子官家恭恭敬敬地行完大禮,然後開始朗聲報告起了方才的事務:“舒州知府黃繼遷、隨軍轉運副使王伯謙,晨來恭請天子官家聖安,舒州府內……”

其實以他所處的地位,早已明白那黃紗簾幔下,天子官家根本未曾坐鎮其間,然而他卻仍舊行禮跪叩如儀,從來沒有過半分懈怠。

他是唯一一個知道當今的天子官家從一開始便根本未曾隨大隊行動的內待,一路以來,在他的安排下,更是讓所有人都覺得天子官家的飲食起居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