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金兀術自然與趙匡胤說不上有什麼相知甚深之處,然而卻是覺得這位南國天子的一舉一動之間,自有一份無形的威嚴氣勢,是以他方才會在方才那般千鈞一發的時刻,生生克製住了自己出手的衝動。
一而振,再而衰,三而竭,他也自知此舉無異於自棄方才那一點點場麵上的優勢,此時若要再出手,再不可能有剛剛那般局麵。
但也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
因為方才他雖然已經將趙匡胤的武學修為預估到極高境界,然而卻也直至踏入趙匡胤十步之內的時候,才發現在他眼前這位南國的天子皇帝淡立當地,周身卻仿若溶入了天地大化一般,讓他根本就沒有可以出手之處。
若不是方才趙匡胤方才自己岔了開去,讓他就勢收手,隻怕他卻更是不知要如何是好。
趙匡胤淡然說:“今後如何,並不是操之在朕,而是操之於你們女真人之本身。”
金兀術微微皺眉:“哦?”
趙匡胤轉過身去,望著山下的山穀,還有那山穀盡頭處的蒼茫的天,聲音仍是淡淡:“在大帥看來,國與國之間相互爭伐,恰如你們女真人昔日在叢莽之間的掙紮一般,物況天擇,適者生存,所以你們女真一族昔日占我國土,殺我子民,都認為是理所當然,那自然也覺得我們大宋若是有朝一日強盛起來,必然也會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叫你們女真一族亡國滅種,是也不是?”
金兀術眉頭微皺,一時間也不明白趙匡胤這句話的意思,隻能開口應道:“你們漢人有句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世間事本自如此,卻不知陛下的意思是……”
趙匡胤嘴角逸起一絲苦笑:“我大宋與女真一族不同的地方,就在於我大宋自那山積屍骨之中走出來之後,便一直克製著自己,不讓這片天下,再回到那隻知相互吞噬的荒蠻叢林法則當中去。是以大宋雖然富甲天下,卻一直以懷柔遠人為長遠國策,以至於被你們區區女真數萬軍馬長驅直入,甚至家國不保,朕隻是在想,朕昔日致力於恢複中華衣冠,一改昔時唐末五代以來惟以發展軍力為己任的殘忍暴虐,希望能還天下一個太平清明之治,難道真的就錯了?難道漢人、女真人、契丹人,就隻能這麼如同叢林間的野獸一般,今日你滅我的國,明天我夷你的族?還是或許真正相互之間容納不下的根本就不是這麼寬廣的天地,還是隻不過是人心裏的成見與貪婪?!”
他是弓馬皇帝,“趙匡胤”三個字不管在昔時或是現世,都意味著戰場之上的無敵統帥,毫無爭議的沙場戰神,然而他自那無數場的勝利之中走出來,而一手建立起了大宋皇朝之後,卻自是以文人士子為基,將大宋皇朝的文治推向了一個極盛之世,雖然在後世看來,這是他防範武將的心態使然,然而隻有他自己心裏知道,那是因為自己真的還沒有忘卻自己自極小之時便自存下的那個理想,或者說是妄想。
自己居然真的希望有一天,能夠再沒有那麼多的廝殺爭鬥,能夠讓天下人有一個比較長的太平喘息的時間,能夠不用把心思再終日地放在那些你爭我搶上麵。
他從來不畏懼一個任何戰爭,他有信心在沙場之上戰勝任何一個敵手,然而黃袍加身之後的他,卻已經不再是昔日那個尚勇好鬥的少年,因為他已經在唐末五代那個人率爾相食的亂世之中,看得太多了,看得太累了。
那是一個往往頃刻之間,便是皇冠易主的時代!
而每一次那張皇帝寶座的更迭,就沉浸了太多的鮮血,太多的背叛,太多的骨肉相殘。
父子、兄弟、夫妻、戰友……
那樣的時代,幾乎足以摧毀人世間一切值得懷念的美好的東西。
甚至於他黃袍加身,坐在了那張原本屬於他義兄子孫的龍椅之上的時候,也充滿了許多的不得已。
所以他一直不希望自己治下的大宋皇朝,會是一個隻知道窮兵黜武的中原帝國,哪怕以他的個性而言,他更願意恢複那可以一意積極開疆拓土的漢唐雄風。
然而這次死而複生,奇跡般地附體在了他二弟的這個子孫身上之後,所見所聞的一切,卻又自是讓他如此地失望。
子孫不肖,貴是一由;然則自己昔日訂立下的那些大宋皇朝立國之根本原則,卻也未必就不是造成今日局麵的原因。
是以他聽聞金兀術那長篇大論之後,不由得心生感慨,有感而發,卻是望著天際白雲,微微出神,半晌未曾再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