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結束了,失望和失落一同爬滿了佇立在場地邊的鄭昌盛那張黝黑的老臉上。兩次領先,兩次都沒能守住勝利的果實,球隊付出五張黃牌一張牌紅牌的代價,還有兩名主力隊員受傷,正躺在場地邊接受隊醫的緊急治療,這一切卻僅僅換來了一場平局,他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他的球隊就充滿了如斯多的坎坷?為什麼他就不能輕輕鬆愜意地享受一場勝利帶來的喜悅和滿足?
所有的問題都沒有答案。
他出神了好一會兒,直到戴振國走來告訴他另外一場比賽的結果:\"青島雙喜和成都伊普森也打成了平局……\"
鄭昌盛沒作聲。
戴振國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又說道:\"我讓魏鴻林去醫院檢查一下。--雖然隊醫和他自己都說沒什麼大礙,但是我覺得還是去檢查一下心裏才塌實……\"其實這事他自己就可以處置,壓根不用向鄭昌盛彙報,但是他總覺得要說點什麼才好,不然心裏實在是堵得難受。
鄭昌盛點了點頭,轉臉望了下正在一個隊醫攙扶下一瘸一拐走向運動員通道的魏鴻林,問道:\"高勁鬆的傷怎麼樣了?\"他也不該向戴振國詢問這檔子事,而是應該親自過去看看,但是他也覺得要找點話來說,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沒等戴振國回答,他就拖著疲憊綿軟的兩條腿,走向了自己一方的球門。
高勁鬆在一次爭搶中和沁園的中鋒撞到一起,眉骨上豁開了一條血口子,眼下正躺在球門後的草叢裏接受隊醫的處理。雖然看上去他的眼角和鼻梁以及半邊臉頰上都還殘留著一些淡淡的血跡,看上去情況很糟糕,但是這實際上隻是很輕的皮外傷,不會影響他參加下一場比賽。
隊醫的話也證實了兩位教練員的看法。除卻青島雙喜和成都伊普森的平局,這大概是不多的幾樁值得慶幸的事情。倆人的心裏不由得都泛起了一陣輕鬆。眼下就要看魏鴻林去醫院檢查的結果了。
在下榻的賓館餐廳裏吃晚飯的時候,檢查結果終於出來了--魏鴻林的膝蓋沒事!
手機還捂在耳朵上,總經理孫峻山就已經大聲地宣布了這條消息。餐廳立刻鼓蕩起好一陣歡呼,不少人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甚至把餐桌拍得劈劈啪啪直響。這一陣騷亂不僅讓餐廳裏的服務員感到驚奇,連夥房裏的廚子都扒著門探頭探腦地朝餐廳裏張望,還招惹來了賓館的一位經理和兩個保安--他們都以為這裏出了什麼亂子。
鄭昌盛一直緊鎖著的眉頭總算舒展了一些。從醫院傳來的這條好消息意味著,在下一場比賽裏球隊的防守體係還能繼續保持完整。雖然從前麵比賽來看,這條防線實在不能讓人放心。可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無論從人員調度上還是時間上都不容許他重新布置防線。況且,他眼下還麵臨著更教人焦愁的問題--下一場比賽張遲和馬成都沒法參加,張遲是因為紅牌,馬成則是累計三張黃牌而自動停賽一輪,他們倆的缺席讓球隊的中前場出現了無法彌補的損失……
他沉思著推開幾乎沒有動過的餐盤,習慣性地掏出了煙和打火機。
現在的情勢非常複雜,四支進去總決賽的球隊就象一團亂麻緊緊地糾纏在一起,誰都沒能撈到足夠晉級的積分,誰都沒有喪失晉級甲B的希望,即使一勝一平積四分的長沙沁園,依然有可能功虧一簣:要是他們不敵青島雙喜而新時代又勝了成都伊普森的話,那麼,兩輪比賽僅積兩分的雙喜和新時代就會擠掉長沙人,昂首直升甲B;而隻有一個積分的成都伊普森要是在最後一輪裏拚掉新時代,那麼隻要青島雙喜沒能贏過長沙沁園,成都人也會歡天喜地地去慶祝他們的晉級。至於新時代,隻要最後一場比賽不輸,哪怕隻是個難堪的平局,一樣有晉級的指望--隻要長沙沁園幹掉青島雙喜就成。即便長沙沁園和青島雙喜踢成平局,新時代依舊有可能笑到最後,前提是青島雙喜的進球隻能是一個--就算青島雙喜進了兩個球,按照規則,兩支積分相同淨勝球相等進球數一樣的球隊還得再踢一場附加賽來爭奪最後一個名額。真要是走到那個時候,鄭昌盛也不畏懼,到那時他的球隊幾乎是完整的陣容了,對抗青島雙喜,他和他的球隊都有心理上的優勢……
孫峻山打發掉賓館的經理和保安,又打了兩個電話,再回到餐廳裏,清了清嗓子大聲地宣布:\"再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經俱樂部董事會研究決定,最後一場比賽的勝場獎金提高到兩百萬!每個進球獎勵五十萬!\"
餐廳裏又一次喧囂熱鬧起來……
新時代和長沙沁園那場精彩的比賽還上了中央電視台周中播出的足球節目,在電視裏,兩個節目主持人對張遲那粒技驚四座的倒勾射門給予了高度評價,而上演了帽子戲法的沁園十七號更是讓他們好一通誇獎,甚至還播放了他在前麵幾場比賽裏的出彩片段。不用問,這些片段連同新時代與沁園的比賽,都是他們從長沙的同行那裏找來的,因為國家隊要迎戰來訪的阿根廷河床隊,甲A聯賽暫停一輪,沒有材料做節目的中央電視台編輯也隻能到處找米下鍋。好在這\"米\"還算不錯,勉強撐足了節目的時間。
\"太不地道了,怎麼光放我出醜的那幾段呢?我那個飛身堵槍眼的颯爽英姿就連個影子也沒看見!\"魏鴻林坐在沙發裏把電視頻道轉來轉去,滿是遺憾地嚷嚷著,\"他們怎麼就不放我成功鏟斷沁園十七號那兩回呢?而且還沒給我來個特寫!\"他轉頭問高勁鬆,\"我這模樣是不是不夠上鏡?\"
\"難說。這是足球節目,總不能弄得和'動物世界'一樣。\"高勁鬆起身去給自己倒水,順便拎了水瓶過來給魏鴻林的杯子裏也續上。看了節目他也有些不舒服,他進球那回明明是張遲跑得煞不住腳,讓電視一放,搞得就象是張遲刻意漏球給他一樣--功勞的一大半都記到了張遲頭上。
魏鴻林笑著罵了高勁鬆一句,見挑揀不到什麼中意的電視節目,便隨手撂了遙控器,愜意地舒展了一個懶腰,就說道:\"聯賽罷了,你跟我去武漢玩幾天怎麼樣?反正接下來你也沒個去處,幹脆就在武漢待到我辦完事結了婚再回省城。\"他的婚期定在十一月上旬,剛好是甲A結束後的第一個星期,照他的說法,他為了這個日子可是費了不少心思,正好能把所有熟人一網打盡。
這事魏鴻林以前就提過一次,但是高勁鬆的興致不是很高,這一回魏鴻林再提起,他也隻是隨口敷衍道:\"再說吧。\"要是球隊成功晉級,他興許會和魏鴻林一道去武漢,可要是球隊失利了的話,他還得為自己明年的出路曲劃打算,也許還得奔波上很長一段時間。
魏鴻林瞥了他一眼,問道:\"孫峻山還沒找你談話?\"
高勁鬆耷拉下眼簾搖搖頭,端起杯子來喝水。俱樂部已經在暗地裏找隊員談明年的合同了,象關銘山馬成他們,就已經應承俱樂部明年繼續留在球隊,張遲也答應,隻要明年球隊能踢甲B,他就不會走。聽說連幾個沒踢過兩場比賽的隊員都被孫峻山喊去關起門來說過話,卻沒見著誰來找他。他不免很有些失望。
\"聽說有俱樂部在和你聯係了?\"
\"是有那麼兩三家吧,--都是經紀人,也不知道這事是真是假。我都沒答應他們,也沒拒絕,隻說等踢完決賽再看。\"從內心裏說,隻要俱樂部給的價錢不是那麼太離譜,他還是期望能呆在新時代,能繼續呆在省城,最重要的是,他希望能和現在這一撥已經廝混熟了的隊友們在一起,雖然有這種或者那種矛盾,但是哪裏又沒有這些矛盾呢?何況他了解他們,就象他們了解他一樣,這總比去一個陌生的環境踢球要好得多。當然,要是有機會去更廣闊的天地裏翱翔,或者有掙大錢的機會,他也不會拒絕。但是差不多的條件下,他一定會優先考慮留在新時代俱樂部的。
魏鴻林不吭氣了。過了半晌,他才問:\"你覺得,咱們最後一場能贏嗎?估計到時裁判可黑著哩,指不定進了的球也要給吹出來。\"
高勁鬆垂著眼捧著茶杯唏溜唏溜地喝水,良久才說道:\"黑也得贏啊。輸不起,平局我都覺得不牢靠。\"
魏鴻林再沒了聲氣。是啊,這個時候隻能想著贏球了,隻有贏了這場比賽,高勁鬆他們才能把命運把握在自己手裏--至於他自己,他明年會回武漢雅楓去踢甲A聯賽,憑他現在的狀態和過去的人緣,他還有很大的機會踢上主力……
\"我有兩個好朋友在廣東一家甲B俱樂部裏踢球,也能在俱樂部裏說上話,要是……我可以讓他們幫你說項。\"
高勁鬆笑了,說:\"要是明年真沒飯吃,我肯定要找你幫忙。\"
新時代的最後一場比賽被安排在這座城市的另外一處體育場裏,在之前的小組賽裏的最後一場比賽,他們也是在這裏對陣成都伊普森。
賽前熱身的時候,鄭昌盛就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勁,球場上的草皮綠得有些反常。有著同樣疑問的戴振國立刻彎下腰在草叢裏摸索了幾把,然後搓著手站起來,冷笑著說道:\"剛剛灑過水。\"
也在一旁的孫峻山疑惑地問道:\"什麼意思?\"
鄭昌盛笑著給總經理解釋:\"欺負咱們是北方球隊,不習慣水戰,再說場地濕滑,也不利於咱們打出流暢的地麵配合。\"他轉過身來望望坐得滿滿盈盈的主席台還有主席台兩側看台上黑壓壓一片的觀眾,又笑著說,\"成都伊普森手筆不小啊。\"主席台對麵的幾塊看台上也坐滿了觀眾,不僅有幾麵和伊普森隊服一般顏色的旗幟在搖晃,看台前還掛了好幾幅預祝成都伊普森晉級的標語,更有一支穿戴得整整齊齊的樂隊,喇叭小號銅鑼大鼓地隨著樂隊指揮的標杆演奏著人們耳熟能詳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