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在首席隊醫的陪同下,高勁鬆去了湖北省人民醫院。首席隊醫雖然沒在省人民醫院工作過,但是他在這裏一樣有不少熟人,很快地他就帶領著高勁鬆找到一位不在門診當班的運動醫學方麵的專家,前後不到個把小時,一份檢查結果就擺在了高勁鬆麵前:左腳腳踝肌腱輕微拉傷;左膝前十字韌帶或有損傷;建議休息一周。
這和隊醫的診斷結果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僅僅是在處理意見上:隊醫站在俱樂部和球隊的角度上考慮,不希望高勁鬆因為這點小傷錯過下一場比賽,因而建議小運動量和理療按摩相結合;而專家則認為徹底的休息才是最好的治療手段。
高勁鬆久久地盯著隻寫了寥寥幾行字的診斷報告,無法掩飾的失望神情爬上了他那張年輕的麵孔。就是因為這些不值一提的小傷病,便斷送了球隊扳平的機會?就是這些無法說出口的小傷病,便讓他陷入了一場也許無法彌補的信任危機中?要真是這樣的話,那他為這條腿付出的代價就實在太大了……
專家看出高勁鬆情緒不高,而且從旁邊隊醫冷淡中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神情裏,這位專家也能猜到眼前的年輕人肩膀上承受的壓力--他看了前天晚上比賽的電視直播,也看了昨天報紙上的那篇報道,他還看過一些其他的有關這場比賽的媒體評論,對於那次本有機會扳平比分的機會,他也替高勁鬆和武漢雅楓感到惋惜。
專家想了想,說:“初步結論就是這樣。--要是你還覺得不踏實,我可以替你安排一下,做一次核磁共振,也許能找到你左膝和左腳踝的症結。”他伸手去按住了桌上的電話,又說道,“但是做核磁共振的病人很多,需要排隊,可能要等兩三個星期才能輪到你……當然我會盡量想辦法把檢查的時間靠前安排。”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同行。“你們做不做?”
做,當然要做,排再久的隊也要做!
在這一點上,高勁鬆和首席隊醫的認識倒是出奇的一致。
接連兩個電話都沒能打通,對方的電話總是占線的忙音,專家索性把電話的免提鍵按下去,一遍接一遍地重複撥號。他苦笑著對兩個都是一臉期盼的人說道:“沒辦法,想做這個檢查的人太多,他們的電話隨時都是熱線。人們都以為高科技檢查手段比醫生的經驗更值得信任,就象人們篤信大醫院裏醫生的水平一定比小醫院裏的水平高一樣……”
首席隊醫很是感慨地點點頭,說:“是啊,人們總是以為先進的儀器就能夠代替醫生的經驗,卻忘記了同樣的病不同的病人需要采取的治療手段也不盡相同。”說到這裏他不禁乜了高勁鬆一眼。他和眼前的同行一樣,也是武漢市乃至湖北省內有名的運動醫學專家,可高勁鬆顯然更加傾向於相信同行的診斷,這實在是讓他惱恨和光火。
專家沒有接過首席隊醫的話茬。他隻是隨口說說自己的感慨而已,首席隊醫卻是隱隱把矛頭對準了高勁鬆,這樣的談話怎麼可能進行得下去?好在這個時候教人煩悶的電話忙音終於換成了清脆的振鈴聲--電話總算是打通了。
專家剛剛把這邊的情況介紹個大概,電話那頭就一疊聲地說不行,預約做核磁共振的病人眼下就已經排到了八月上旬,高勁鬆想提前做檢查,那別人怎麼辦?再說哪裏還能擠出空擋?就算有空擋,想插隊的人也能從科室門口一直排到大街上。
高勁鬆和首席隊醫都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看著專家和對方交涉。
專家拿著電話好說歹說,總算是把高勁鬆的檢查硬擠在六月中旬。算算日子,離現在還不到三個星期,正好和他剛才說的時間差不多。
放下電話,專家從褲兜裏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揩抹著額頭上一圈細細密密的汗水,又摘了眼鏡對著眼鏡片吹了吹氣,一麵笑著對兩個人說:“這磨嘴皮子的事可不比開刀動手術輕鬆。”說著就把填好的單子遞給高勁鬆。“你們帶上這個先去把號排上。”又對首席隊醫說,“我過會兒還有個手術,就不送你們了……”說著就站起身。
首席隊醫也趕忙站了起來,嘴裏說道:“這話怎麼說的?連中午一起吃個飯的時間都沒有?是聯絡感情的工作餐啊,又不是我請客……”
首席隊醫的玩笑話讓專家莞爾,但是他馬上說道:“你請客我也沒時間。”他剛剛跨出門就又踅回來。“看把我忙得,竟把這事給忘記了--你不是去雅楓當首席隊醫了麼?記得以後有富餘的球票一定要給我留幾張!”
這個小小的要求首席隊醫自然是一連聲地答應。要是他在雅楓長久地幹下去,以後免不了還要和專家打交道,即便是幹不長久,這份順水人情也不需要他掏一分錢。他甚至保證,專家不用為了幾張球票而特意跑去雅楓在市郊的基地,回頭他就讓俱樂部把今年的主場甲等套票給專家送兩套過來。
臨走時專家還特意和高勁鬆握了握手,拍著高勁鬆的肩膀誇獎了他幾句:“下回你們主場,我一定到現場去給你呐喊助威。”同時他也說,他家的小子最喜歡踢足球,是個雅楓迷,要是高勁鬆能給他找兩件球員簽名的雅楓球衣,他兒子一定會為此而興奮激動上好長時間……
高勁鬆馬上把這事應承下來。他在心裏拿定主意,他不單要給專家的兒子送幾件球衣來,還要送給他幾張簽過名的雅楓全家福,要是可能,他還準備再送給小家夥一個特別的禮物--全體球員簽名的足球……
事情辦完了,高勁鬆他們也沒在市區多耽擱,也沒給基地打電話要俱樂部派車來接,就在醫院大門口直接攔了一輛出租車。“去雅楓基地。”這是上車之後隊醫說的唯一的一句話,然後他就繃著一張臉坐在副駕駛座位上一言不發。
高勁鬆也沒什麼話想和隊醫說。實際上,現在他的頭腦裏胡糟糟的就象一團糾纏在一起的亂麻,紛亂的思緒在他腦海裏翻來覆去地亂竄。他怎麼也沒想到大醫院檢查出來的竟然是這麼樣的一個結果!現在好了,他拿著這份診斷書回去,該怎麼樣麵對程指導的質詢呢?一想到昨天下午在主教練辦公室裏那種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氣氛,他就心有餘悸地往座位上退縮了一下,似乎這樣做他才覺得更安全一些。他已經意識到,他的唐突舉動已經令他陷入了一場危機之中,很可能因此而失去程德興的信任,也很可能會失去他剛剛得到的主力位置。更糟糕的是,在旁人眼裏,他是尤慎和言良成的嫡係,那麼他從前天開始到今天為止的一連串難以理解的舉動就很可能給人一個錯誤的暗示--他在陽奉陰違地和程德興對抗,在為言良成抱不平,也許還在為吳興光抱屈……
他默默地歎了口氣。他當然為言良成所遭遇的不公正感到不平,但是他還沒愚蠢到去和俱樂部較勁,況且他也沒有這份較勁的力量。至於吳興光要離開雅楓,他倒是覺得無所謂,隻是為牽扯到這樁人事變動中的前任首席隊醫感到一些傷感--多好的一個人啊,還有他手工繪製的那張股票走勢圖……想到這裏他的嘴角不禁流露出一絲笑容。那張圖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還有那幾隻他看重的股票,股票的名字叫什麼來著?瓊民源?還有四川長虹?大概是叫這個名字吧。下個星期大姐和姐夫就要到武漢了,到時自己可以把這兩隻股票推薦給姐夫,即便他沒興致,至少也是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