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朝廷到地方,占據著主要地位的就是僑人。皇帝不待說,他是最大的僑人。長期把持著朝政的王、庾、桓、謝等世家大族也是僑人。而且,蜂擁而來的北方人,往往以武裝集團的身份出現,那聲威那氣勢也不是原住民能惹得起的。沒有土地,可以買,可以霸,可以圈,照樣做回在北方之時的大財主,嗬嗬,還可以享受僑人特權,日子照樣舒適愜意。所以,活該受氣憋屈的隻能是原住民了。
可是,反抗沒用。
政策就是那些北方人搞的,你小胳膊小腿能有幾大能量?
漸漸的,原住民屈服了默認了,但內心的怨氣卻越積越濃。
土地改革,勢在必行。
可是怎麼改?
要改革,必須從士族大家做起。但如此一來,無異於要他們的命,勢必引起強烈反應。
大晉有史以來,靠的就是士族的支持。沒有士族的支持,皇帝一天都當不下去。
改是肯定的,但成為士族公敵也是肯定的。
想到士族可能的抵觸和抗拒,宋珺冷笑了一聲。
該來的,就讓他來吧。我還就是要革一革這些自認高人一等的士族們的命。
廷議時,劉裕按照和宋珺的商定,簡明扼要地闡述了土斷的意義,然後征詢文武百官的意見。
全場一片沉默。
在座哪一位不是有土階層?哪一家不是奴仆成群?哪一家不是靠剝削佃農積累財富?這要土斷,首先就得從他們斷起。
王謐身為百官之首,自然得率先表態。
作為大晉有數的大世家,王家的財產不可計數。好在王謐和刁逵不同,對身外之物不是看得那麼重。更重要的,宋珺和劉裕可說是他的大恩人。
“諸位,大晉的確到了必須改革的時候了。僑人特權必須廢止。為了百姓安居樂業,為了大晉長治久安,本官完全讚成土斷。而且本官決定,土地除了留一點家用,其餘全部充公,分配給窮苦百姓。家裏多餘的奴仆,全部遣散。”
話音剛落,宋珺第一個鼓掌。
難得啊,王謐開了一個好頭。
有了第一個,自然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形勢比人強,這種大環境下,誰敢對著幹呢?於是,不管是否真心,表態是一定要高姿態的。
這種結果,宋珺已經意料到了。強權之下,這些比狐狸還精的朝堂老油子自然知道如何明哲保身。
關鍵還是下麵,關鍵還是落實。
廷議的結果,以朝廷詔令的形式曉諭全國,撤銷僑州郡縣,官員除考核留用外,其餘一概退職。限期登記各家的土地(包括山林、水麵)、房產、人口等等,若有隱瞞不報者,互相包庇者,一律從重從嚴處置,重則斬首抄家,輕者坐監流放。朝廷官員,除留守外,一律組成調查組,下到各州郡督查。一旦坐實罪名,可以先斬後奏。
這一下,世家大族可慌了神。
特權可以不要,官職也可舍棄,可要將土地拿出充公,那不是拿刀子割自己的肉嗎?
他們不怕什麼調查組,可他們怕老百姓。
宋珺最擅長的就是發動老百姓。別人不知道某某家產,老百姓可是知根知底。
他要求各州郡縣在大街小巷設立舉報箱,由朝廷調查組定期開啟,如果舉報屬實,必有重賞。
宋珺在老百姓心目中本來就有極高威望,他說的話自然相信。而且,這土斷就是為了老百姓,那還能不踴躍嗎?
世家大族終於嚐到小小老百姓的厲害了。
可是,盡管朝廷詔令白紙黑字,還真有幾個不怕死的。
有一日,宋珺接到一個舉報,言及會稽有一個叫虞亮的,不但頂風封山封湖,還刻意隱瞞人口上千,實屬公然對抗。
虞亮祖籍豫州,八王之亂時徙居會稽。早年做過幾年師爺,後棄官隱居,買田置地,積攢了不少財富。
正差個反麵教材呢。
查!
劉裕親自帶隊趕赴會稽。
他先禮後兵,親自登門,豈料虞亮吃了秤砣鐵了心,就是不承認。
哼哼,你不承認是吧,那我就查吧。
劉裕是誰啊,那是第一代飛豹,老偵察兵了。何況,還有老百姓的大力支持。
一番調查,罪名坐實。
以剛猛狠辣著稱的劉裕毫不留情,就地將虞亮斬首示眾,抄沒家產。另外,時任會稽內史的司馬休之和一眾涉案官員以失察之罪就地免職。
司馬休之是什麼人,那是皇族啊!
從一州刺史到賦閑在家,從反抗桓玄失敗逃亡大燕,到安帝複辟回國,司馬休之的經曆不可謂不曲折。好不容易得了個會稽內史,竟然因為失察又一次丟了官。
丟官就丟吧,沒有丟命看來還是留了情麵的。他明白,現在的大晉,已經不是皇族和世家風光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