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凡中國人都念舊,抱殘守缺,常言道:“金窩窩銀窩窩,不如自家的狗窩窩。”於是我們總能看見一些老人們,坐在老房子的夕陽下,麵容安詳,隻為等待一場死亡的約會。老人們像一棵棵老樹,已經將根紮進了故鄉泥土,盤橫交錯拔不起來了,他們的血肉似乎同故地的山水渾然一體,故土就是老人,老人就是故土。這樣的景象讓人看了免不了感慨,兒孫輩在城市裏享受,父老輩隻好留守故土,依舊守了一畝三分的薄地,盡管衣食無憂茶飯無虞,畢竟清苦,他們就像安居山野的隱士,和自然不再有分別,老來等待死亡的時光縱然安靜平和,卻透露出一點老房子的尷尬和淒涼。
古時辭親遠遊,於人情而言也許過於冷漠了一些,因此聖人有言:“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然而生計所迫,或是上命難違,遠走他鄉的人長久以來不在少數。半世漂泊,歸期難覓的孤客,或於驛館客舍,或托朋友庇護,雖有片瓦遮天卻是獨守清冷的燭光月色,念及父母妻兒,桑梓鄉鄰,無不涕淚沾衣,那些溫柔親切的時光,時常能夠帶來孤獨的撫慰。月色朦朧之中,倘或借酒助興,倘或觸景生情,提筆揮毫難免是要吟哦一二詩文,以消心中愁悶煩憂。此情此景,至真至誠。故而當那些文字穿透千年的塵封重新擺上我們的書桌,依舊能夠叫人覺得感動。
“安土重遷,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願也。”故土難離,這是民族千年的秉性,早就根深而蒂固,樹大而葉茂花繁,無法再從中國人的靈魂之中剔除了。為什麼要剔除呢?簡直毫無道理可言,留念故土,懷鄉思鄉,都是值得提倡的情懷。如果稱之為一種病症的話,也是文人士子們浪漫高雅的精神症候,反而是值得炫耀的無上光榮,當然不能和禿子頭上的疥瘡相提而論。對於故土的眷念難舍,現代人毫無疑問較於古人淡漠了不少,然而害起思鄉病來,似乎反倒是比之古人嚴重了許多。
老房子作為懷念故土的道具,被十分無辜地濫用了。安居廟堂者,雖則也有背井離鄉的境遇,畢竟拋棄的是窮鄉僻壤,在更為肥沃的土地上享受生活。偶爾興之所至,居然效法古人於高樓大廈幾淨窗明的美好現狀中回憶起了山村野地裏那一座蛛網密布的老房子而感歎——吾家有房,冬暖夏涼。但是如若叫他放棄現在安適的新房子回到那座老房子裏度過餘生,大抵還是一百個不樂意的,足見其唏噓感慨之下隱藏的矯揉造作,不是本真性情。至於文章之中所表露的老房子情結,多少摻雜了一點通過文化方式思鄉懷鄉的虛榮心。這樣的思鄉病,好比流行感冒盛行的季節裏也戴上口罩,不僅沒有病,反而是裝病以防真的病了。
那些真害了思鄉病的人,不做文章就叫人心生同情,旁人見了都要好言相慰一番,比如一個初次離家遠行的孩子,一句“想家了!”幾乎就能使他情不自禁想要落下幾顆淚子。這樣的情感和文化的思鄉懷鄉已經扯不上任何關係了,一顆柔弱敏感的內心,或許上升到了人性的高度。一個孩子想家了,一個孩子多麼缺少安全感啊!他在夢裏見到老房子,見到沒有離開家鄉的情景,隻是因為內心的脆弱,一如古時月夜獨酌的遊子因為思念妻兒而倍感孤獨彷徨,好像飄搖的風箏需要一條絲線的牽掛。在他們的夢裏,故鄉的泥土不應該是芬芳的,故鄉的泥土隻是泥土;故鄉的冷雨不應該是溫暖的,故鄉的冷雨還是冷雨;故鄉的老房子也不是冬暖夏涼,故鄉的老房子隻是安全,足夠遮風避雨。
當懷念故土被作為一種文化的風潮鋪天蓋地席卷而來,許多患了偽思鄉病的浪漫高雅的文人士子積極響應,緊跟時尚的腳步,假借老房子的招牌風靡了一把。其實他們也知道,老房子終是要被時代淘汰掉的,對於有寬敞舒適的新房子居住的人而言,老房子的價值僅僅隻是憶苦思甜之用罷了;而對於拆了老房子就要流落街頭的人來說,沒有比老房子更為親切溫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