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亡羊補牢(一)(1 / 2)

出了乾清宮的門,滿臉堆笑的李春芳和丁大夔都衝著夏言抱拳作揖,說:“恭喜夏閣老!”

夏言心中卻是暗暗叫苦,皇上將自己的得意門生升任京師營團監軍要職,擺明了是要讓自己與他站在一起,共同來承擔改革軍製所引發的後果,論說起來,自己又何喜之有!可是又一想,自己身為內閣首輔,皇上呼喚來的風雨,本就應該自己來承擔,如今皇上讓自己的門生得了偌大彩頭,也算是一種撫慰了。想到這裏,他向兩人拱手回禮,說:“聖上奮萬世之雄心,開創嘉靖新政,這才是我等臣子最大的喜事啊!”

丁大夔媚笑著說:“閣老所言極是,下官這就回衙門,著武選司按皇上的意思將那二人報到內閣。今日內閣可是李閣老當值麼?”

“是老夫當值。”李春芳說:“皇上已有口諭明示,你直接辦了就是,還報我內閣做甚?”

聽出手下閣員話中略微有一絲不滿,夏言正色說到:“論說擢黜之恩皆出自君上,可皇上要用那二人還將你我都召了去商議,這便是尊重內閣之意。”

丁大夔諂媚地說:“是是是,夏閣老說的對!不經鳳閣雲台,何名為詔?這個規矩皇上還是懂得!”

看他越發說的不是人臣敢言之語,夏言鄙視地瞥了他一眼,徑自走了。

此刻的乾清宮裏,朱厚熜的心情也如夏言一般複雜:“呂芳,你以為夏閣老方才所說的嘉靖新政可能引發朝局動蕩,可否危言聳聽?”

呂芳沉吟了一會兒,說:“回主子的話,奴婢愚鈍,不曉得會否如此,不過也覺得夏閣老之言有些道理。”

朱厚熜說:“夏閣老終歸是外臣,朕曉得他有些話也不好與朕說的太過,你是朕的大伴,當無他那些忌諱,快與朕說說。”

呂芳說:“皇上厲行新政,改革稅製,依奴婢看來,三大政之中,一條鞭法使各省府州縣衙門的差事好做多了,又給天下百姓偌大實惠,想必會齊聲稱頌吾皇聖明。子粒田本是皇上所賜,將那田地歲入賜於宗室、顯貴以為奉養,皇上念及天家情分,未削減其田,隻抽五成收為國用,如此處置甚為相宜。以受賜最多的荊王為例,他那萬頃子粒田每年繳納錢糧不過銀四萬餘兩,糧三十萬石,與他數以百萬計之家財而論,這點錢不過九牛一毛,皇上又親做表率,將三宮名下子粒田盡交還國家,諒他們即便心疼,也隻能私底下發發牢騷,不敢公然與皇上理論。隻是官紳一體納糧當差之法,卻有值得推敲斟酌之處。”他停頓了一下,說:“有功名的人無需納稅,此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宗成法,本意是讓士子安心讀書,不必為生計發愁,體現我朝禮尊士子之意。那些讀書人一旦考取功名,有田便不必納稅,無田之人由官府發幾十畝官田以為奉養。我大明立國百多年,這個利益已被讀書人視為理所應當之權利。如今皇上卻讓他們納糧當差,那些士子未必能願意如此。”

“你的意思是朕推行官紳一體納糧當差,將全天下的官員士子都得罪了,他們必會群起攻訐新政,指責朕違背祖製,**士林?”朱厚熜歎了口氣:“唉!朕也曉得新政觸犯了全天下士子的即得利益,可太祖高皇帝洪武年間,士子不過萬餘,所有田地也不過萬頃,縱是少了這些田賦糧米也無甚打緊,如今有功名的士子已逾十萬,更有大批田主為偷逃國稅,自願將土地投充給可免稅的士子,繳納國稅的五成給他們,或幹脆自願為奴,連丁稅一起免掉,導致國家稅源急劇萎縮,朝廷每年損失賦稅折現銀超過千萬。如今朝廷財政如此艱難,已幾近崩潰邊緣,非如此也無他法可行啊!”

“主子聖明。”呂芳說:“隻是那幫官員士子未必能上體聖憂下體國難,隻曉得得從自家腰包裏拿出銀子與白米繳納國稅。他們這些酸腐秀才最是虛偽,口口聲聲說‘君子好義,小人好利’,可若是讓他們出這一點點血,真真比剜了他們心頭肉還疼,少不得要說三道四。”

朱厚熜沒好氣地說:“朕馬上就要被全天下的讀書人罵死了,攪亂了朝局甚或動搖國朝根基也未盡可知,你還說朕‘聖明’,你誠心戲耍朕吧?”

“奴婢不敢。”

“不管你敢不敢,朕就覺得你是在戲耍朕!”朱厚熜擺出了無賴的嘴臉,說:“你是朕的大伴,更是我大明的內相,快快幫朕想個補救的法子。如今新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若是拿不出補救的法子來,亂了天下,朕也就隻得跟你一起出宮討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