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嵩偷眼看見皇上正在專注地聽自己說話,便說:“陳學士不愧翰林手筆,倉促間竟做得這樣的妙文,老夫實在佩服!隻是你所說嘉靖新政乃是禍國亂政之策,老夫卻不敢苟同。朝廷施行一條鞭法與官紳一體納糧,將天下田畝除所必須之科米糧賦之外,將其他各種雜賦也一並折為現銀,免除實物賦稅征收運送之難,天下各省府州縣官無不拍手稱快!計畝征收,並將那役銀由舊製按戶、丁征收改為以丁、畝分擔,計丁入畝,百姓無不交口稱頌,怎地在陳學士眼裏,卻成了禍國亂政之法?此中緣由,老夫昏聵,卻也略知一二,你本蘇中世家,家中有良田萬畝,照官紳一體納糧之法半數起課,每年應征稅糧數千石,銀萬兩,想必你陳學士至今思之仍覺肉痛的很!難怪你陳學士提及新政會如此痛徹心扉,恨不得將擔當國難之夏閣老並各位柄國大臣食肉寢皮而後快!”
陳以勤一向以理學大師自居,當然不願意讓別人以為自己是那種貪財好利之人,亢聲說:“官紳家田地免稅是祖製……”
嚴嵩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莫要說什麼祖製!你那門生陸樹德可以這樣說,你陳以勤卻不配侈談祖製!老夫知道與你這等腐儒說‘時移世異,變法亦宜’這麼高深的話,你聽不懂也不願聽。老夫隻聽說,自嘉靖一十三年至今,僅在這十年間,你陳學士家人便兼並了周邊窮門小戶的田地達千畝以上,還與自願寄田於你家的佃農‘三七’分潤,七成歸原主,你家白得三成,田主與你家雖得了些許便宜,國家每年損失賦稅折銀上千兩。朝廷推行新政之後,你家又不願意將田退回原主,便提出要倒‘三七’分潤,七成歸你家,繳納五成國稅之後,你家還能白得兩成,隻三成給百姓。原主當然不答應,那些膽小怕事的隻能忍氣吞聲受你家盤剝,許多不堪重負的百姓便拿著當初與你家所簽的約書告到官府,惹出了多少官司。你那個在浙省當按察使,管著一省刑名的好門生許彬一邊壓著地方官府枷栲百姓助你陳家與民爭利,一邊一手遮天欺瞞朝廷。老夫今日也不怕皇上責怪老夫與你互訐,老實告訴你,南京都察院右僉都禦史楊善是老夫的門生,他前日來信告知老夫,參你家人仗勢淩人和你那好門生許彬弄權虐民的奏疏已經拜發,不日即可送達京師。嘿嘿,這封奏疏上達天聽之日,便是你等這幫滿口仁義道德、滿腦子財帛銀錢的偽君子真小人伏法之時!你如今卻說自己非議新政為的是我大明江山社稷、天下蒼生,如此厚顏無恥,你羞也不羞!”
嚴嵩前段時間跟陳以勤相互攻訐,派自己在江南的門生搜羅了許多陳以勤的罪狀,此時一連串地拋出來,自然比高拱方才與其空對空爭論新政是非有力多了,更將陳以勤砸得方寸大亂,沒口子地分辯說:“什麼‘三七’什麼倒‘三七’,我已有十數年未曾回鄉,平日與家人也是少有書信來往,你所說的這些,我委實不知。”
“一句‘委實不知’便可掩飾你那虐民之罪麼?”嚴嵩冷笑道:“你那連秀才功名也沒有的弟弟不過一鄉村野老耳!若無你這官居二品的小九卿撐腰,他又怎能橫行鄉裏魚肉百姓?怎能行走官府揮斥官吏?怎能與管著一省刑名的正三品按察使平禮相見談笑自若?”
誠如方才嚴世蕃所言,薛林義原本就是惱怒嚴嵩出賣自己,導致這等驚天大計功敗垂成,便要構陷嚴嵩,想臨死也要拉上他們父子二人墊背。他想過謀劃大計之人除了自己和陳以勤兩人知道之外,隻有忠勇侯許世傑、西寧侯宋斌、石公公寥寥數人;如今宋斌已死,石公公正帶著錦衣衛的人殺奔坤寧宮去抓皇後和太子,無論成與不成,遭遇俞大猷手下那幫如狼似虎的兵士斷無生還之望;而忠勇侯許世傑又是一個性情極其暴躁之人,事敗之後也斷然不會苟且求生,隻要自己和陳以勤咬死不改口說嚴嵩是定計之人,以皇上那多疑性格,必定會將他父子二人下獄論死,如此便可解了自己心頭之恨。因此他搶先說話暗示了陳以勤,卻不曾想這個迂腐的老學究一張口就替嚴嵩父子洗脫了這天大的罪名!再聯想到方才千辛萬苦才殺進內閣,陳以勤不趕緊拿著內閣空白的廷寄紙箋偽造給城外駐軍的公文傳檄天下詔告萬民,反而在那裏和夏言爭執了半天孰是孰非誰對誰錯,意圖說服夏言以內閣首輔名義草擬皇上退位迎立新君的詔書,勞神費力耽擱了許久也沒能奏效,卻被俞大猷帶兵殺到了眼前,他恨不得一腳踢死這個迂腐的老學究!但如今又聽到陳以勤被嚴嵩這樣戲耍詰問,不免動了既是惻隱又是同仇敵愾之心,說:“陳學士,我信你是個君子,人活一世總要穿衣吃飯,喜歡銀子總沒有錯!你們讀書人不是也常說一句話‘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麼?自家的田土收幾成租子是自家之事,朝廷違背祖製分去五成便是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