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阿寶入朝(二)(1 / 2)

朱家龍子鳳孫歸禮部和宗人府共管,嚴嵩曾掌禮部,自然知道呂芳所說的這個“寶王爺”亦即榮王爺名諱朱厚溜,是憲宗先帝爺第十三子榮莊王朱佑樞的嗣子,受封之國於湖廣常德府。至於他為何被人多以“寶王爺”相稱,一來因此人小字“阿寶”;二來據說此人貪鄙成性,好集寶物而得名。他身為郡王,朝廷每年依例給糧三萬石,鈔兩萬貫,錦四十匹,綢三百匹,紗羅各百匹,絹五百匹,冬夏布各千匹,棉兩千兩,鹽二百引,茶千斤,還有曆代皇上所賜的近萬頃子粒田,每年收項多不勝數,什麼樣的珍饈美酒什麼樣的美姬豔姝享用不到?可他卻還不知足,一貫橫行鄉裏,魚肉百姓,用盡各種手段大肆兼並鄉民土地,比如他勾結豪強奸商強迫良民借下高利貸,致使許多百姓破產,不得已之下隻得將土地賣於他。更有甚者,他見如今開絲綢作坊能賺大錢,遂強令名下佃戶俱都種桑養蠶繅絲,而在他家開設的絲綢作坊裏勞作的匠人,卻是被他以種種理由抓來強迫以工抵債的男丁壯婦,以此牟取暴利。州縣衙門若稍加製止,便被他百般嗬斥打罵,常德府從知府到縣令,稍有良知的官員都曾挨過他的馬鞭和耳光,報到湖廣巡撫衙門,巡撫也拿這個天潢貴胄沒有辦法,隻能好言撫慰那些官員,將他那不法之事強壓下去。久而久之,這個“寶王爺”已成地方一大公害。

其實為禍百姓的又何止一個“寶王爺”!大明開國一百七十年,親王、郡王、鎮國中尉及未受封的皇室宗親遍布天下,僅以當今皇上的龍興之地安陸府所在的湖廣一省而論,除了就藩衡州府,薨於正德二年,因無子而除封的雍王之外,尚有就藩襄陽府的襄王、就藩荊州府的遼王、就藩德安府的歧王,以及眼前這位就藩常德府的榮王。湖廣本為天下富庶之地,素有“湖廣熟,天下足”之稱,可有幾個人知道,夏秋兩賦解送京師之後,湖廣通省留存的糧米不足一百二十萬石,可供給皇室宗親和各級官府衙門的祿米就要二百五十萬石,以兩年存留之糧尚不夠皇室宗親和府衙一年之用,還得朝廷另行貼補。推而論之,兩京一十三省那一萬九千多位皇室宗親,一年又要耗費多少國帑民財!大明擁四海之富,卻年年虧空,非是無財,而是財富既不在國,也不在民,都被這些龍子鳳孫、貴戚勳顯鯨吞淨盡了!僅此一點說來,皇上推行子粒田征稅、官紳一體納糧等整飭財政的新法也算是洞察時弊的救難之策了……

可這救難之策注定是得不到被觸犯了既得利益的皇室宗親、貴戚勳顯以及官員士子的讚同的,這位生性貪婪的“寶王爺”千裏迢迢趕到京師,冒著生命危險進入被韃靼虜賊圍困的京城覲見皇上,大概就是為了子粒田征稅一事來找皇上訴苦來了吧……

說起來,若無仇鸞謀反起兵靖難,沒有韃靼擄賊寇犯國門,沒有薛林義、陳以勤悍然發動政變,皇上或許也會動搖,這倒是一個扳倒夏言的好機會。可是,死了這麼多人,朝局也紛亂如斯,皇上若是稍有退讓,恐怕就得下罪己詔才能收場,可當今的皇上是這樣的孱弱之主嗎?當年正德先帝大行,內閣首輔楊廷和率朝臣推舉時為外藩的皇上入繼大統,為了生父興獻王稱帝一事,皇上跟朝臣一鬧就是二十年,罷免了多少位內閣學士、六部九卿,又廷杖刺配了多少位官員?指望這樣的皇上隱忍退讓,隻怕絕無可能……

因此,若這位“寶王爺”就此發難,皇上若征詢自己的意見,大概也隻有替夏言那個老不死的東西說幾句好話了……

這樣也好,方才回話多少有攻訐夏言的意思,皇上不會沒有察覺,隻要在新政之事上態度堅決,便不會觸怒皇上,日後總能找到對夏言下手的機會……

嚴嵩正在緊張地盤算著,那個自稱“阿寶”,被呂芳稱為“榮王爺”的人咧著嘴對呂芳笑了:“恩啦。老呂你真好記性,十多年不見竟還記得本王的綽號。”

呂芳趕緊跪了下來:“請王爺恕奴婢無禮!奴婢給王爺請安了。”

阿寶笑著一擺手:“人人都知本王小字寶王爺,人人也都這麼叫本王,老呂你還跟本王客氣什麼?”突然又咧著嘴哭了起來:“嗚嗚嗚,本王以為今生再也見不到皇帝哥哥和你老呂了……”

他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將呂芳弄得哭笑不得,忙說:“皇上禦前,榮王爺請注意禮態。”他偷眼看看朱厚熜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又說:“榮王爺,不是奴婢多嘴說您,您是憲宗先帝爺嫡嫡親親的孫子,正牌子的天湟貴胄,又跟皇上是總角之交,有誰敢跟您老人家過不去,自有皇上給你做主。可太祖高皇帝當年定有祖宗家法,藩王進京麵聖要請旨,獲準之後方可成行,你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該擅自離開常德府的藩邸跑到京城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