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濁世奇葩(1 / 2)

原來,江南各位藩王、勳貴占據南都之後,為了名正言順地起兵靖難,便招募投靠過來的文人寫討伐新政的檄文,有人推薦了目下在士林中很有聲望,已隱隱成為反對新政的一麵旗幟的趙鼎。可趙鼎秉承“一臣不事二主”和“君可不為君,臣則不能不為臣”的信念,堅決不肯附逆,被從浙江家鄉綁縛押解南都之後,雖身受酷刑仍寧死不從,反而破口大罵那些藩王、勳貴為亂臣賊子。那些藩王、勳貴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卻又礙於他在士林中的聲望,怕殺之更失大義之名,引起士林堅決抵製,便將他囚禁在刑部天牢之中。

而齊漢生本人,也不願附逆,被家鄉官府強拉到南都,幸好有趙鼎的先例在,新明朝廷也就沒有強求他這個榜眼郎出仕作官或代寫檄文,隻以家人親眷為質,不許他離開南都,他才得以隱於鬧市,以賣書畫為生。今日他宴請何心隱,便是要與何心隱這個如今已被新明朝廷羅致出仕的士林清望之人商議聯手搭救趙鼎之事。

至於齊漢生方才所說的嶽大人,是與何心隱為江西同鄉,也因新政之爭被罷官貶謫還鄉的前都察院禦史嶽林,他一早也被新明朝廷強拉到南都,先是假裝附逆,受了南京都察院左僉都禦史的官職,私下裏卻憑借著此前在官場上的關係,說動早就有異誌的南直隸錦衣衛嘩變,與南都一些苟全性命於兵禍的官員一起反出南都。因長江早已被叛軍封鎖,他們隻得輾轉南下,遠遠地逃到了新明朝廷鞭長莫及的福建省,目前新明朝廷已發下海捕文書,要將他們緝拿歸案,明正典刑……

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聽得麵麵相覷,一是沒想到南都新明朝廷竟是如此不得人心,二來也不禁為趙鼎等人忠義節烈而深深折服,心中百感交集,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見場麵冷了下來,何心隱忙招呼軒外王翠翹進來,吩咐開席。王翠翹卻嬌笑著說:“你何老爺的客人到了,奴家的客人卻還未到呢!”

何心隱一愣:“莫非翠娘還請了旁人不成?”

“知道你何老爺要蒞臨陋舍,奴家曉得蒲柳之質難入得何老爺法眼,隻好將我那媚娘姐姐與婉兒妹子也一並都請了來。”

“哦?”何心隱驚喜地說:“媚娘也要來嗎?”

“瞧你何老爺說的,今日齊先生要在陋舍宴請你何老爺,還特地吩咐奴家定要伺候好你何老爺,奴家怎能不把媚娘姐姐也請了來!”

何心隱眉開眼笑地說:“好,既然媚娘要來,我們不妨再等上一等。”

說完之後,他抱歉地衝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一笑:“今日你們蒞臨南都,愚兄本該倒履相迎,不曾想齊先生有召,愚兄不得不從,累及兩位賢弟尋到此處,實在失禮。不過,兩位賢弟可能還不曉得,柳家媚娘乃是如今秦淮河風頭最勁的名女史,與翠娘並稱秦淮雙豔,能為兩位賢弟引見二位豔名冠絕江南的姝麗,也算是愚兄給兩位賢弟賠罪了。我輩謙謙君子,自然不會唐突佳人,就煩請兩位賢弟等上一等,一俟媚娘光降,我們就即刻開席,為兩位賢弟接風洗塵。”

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不由得對視一眼,他們知道何心隱素有江南士子進則理學,退則風月的名士做派,當日出京師之時曾說此行要為天下士子做杖馬之鳴,否則定要去見識見識京城煙花柳巷的手段,還對兩人大講了一番被時人稱之曰“揚州瘦馬”的江南名姝與有“大同婆姨”之稱的北地佳麗之異同,難怪他會賃居於秦淮河畔!難怪他座中已有天資國色的佳麗王翠翹,卻還要再等另一位柳家媚娘!

想起進城以來見到的那些衣不蔽體的難民乞丐,兩人心裏都是沉甸甸的,但畢竟是少年心性,那種感覺隻是轉瞬即逝,他們的心裏又不約而同地想到:不知令何心隱如此傾心的那個柳媚娘是何等人物!

就在這個時候,就聽到王翠翹的鴇母那尖利的嗓子在軒外叫道:“哎呀,好我的乖乖女兒,各位姐夫都等了你好半天了,你竟這時才來,看姐夫們不罰你吃酒賠罪!”

軒外一個靚麗的聲音嬌笑著說:“有翠翹妹子在,各位姐夫怎還會想著要等我?”

說話聲中,一個丫鬟將暖閣的簾子挑了起來,進來一位二十上下,頭戴貂鼠暖耳,身穿銀鼠皮襖,披著一件粉色帶著兔毛滾邊的風衣,懷裏還抱著一隻純白勝雪的波斯貓的女子,長的膚白如雪,明眸善睞,確實稱得上是國色天香,楚楚可憐。身後還跟著一位妙齡少女,看那年紀不過十六、七歲,她的眉眼雖與當先的那位女子有幾分相似,穿著打扮也大同小異,但那張秀美白皙的鴨蛋臉上竟看不到一絲的風塵之氣,最難得的是,進門之後並不象先前那位一樣美目顧盼地四處傳情,而是低眉垂目隻看著腳下方寸之地。若說先前那位女子看著象是一個雍容華貴的豪門少婦的話,那麼她就更象是一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令方正守禮的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心中都是一顫,不禁暗自歎道:獨曠世而秀群,沒想到煙花之地竟有這等濁世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