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拉郎配(一)(1 / 2)

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悻悻然地離開了惠來堂書坊,低著頭,悶不做聲地往回走。

誠如店家和張居正方才所言,新明朝廷開了納捐之門,有門路有銀子的,目不識丁也能出仕為官;沒有門路沒有銀子的,即便是皓首窮經,精勤猛進,也是枉然!這時日,誰還有工夫鑽研製藝?誰還會去讀書做學問?書坊刻那些闈墨選本還有什麼用?!長此以往,聖賢之道、程朱理學也就沒人理會了,江南的斯文元氣將要受到多麼大的損傷!

想到這裏,兩位自束發就受教於孔孟,一心要以聖賢之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青年士子心裏都是無比的痛惜,無比的憤懣!

即將要出三山街之時,一個不留神,走在前頭的張居正撞在了一個過路人的身上。正在想心事的他警醒過來,見被他撞到的那個人是一個身穿雲字花錦袍、年過五旬的老者,幸喜未曾摔倒,忙躬身下揖:“對不起,小生避讓不及,衝撞貴駕,還請見諒。”

那位老者緊緊地盯著張居正看了又看,將張居正看得心裏直發毛,正要再次作揖道歉,卻聽那位老者欣喜地說:“好好好!”

張居正和緊跟上來的初幼嘉兩人心裏都是一緊:莫非這位衣著光鮮、看著象是個財主模樣的老者竟是何心隱曾說的那幫俗稱“撞六市”的潑皮閑漢,終日在街市上遊蕩,專瞅著老實可欺的外鄉人故意撞上去,然後便要死要活的訛人錢財?

他們趕緊四下裏看看,果然,街邊不遠處站了七、八位家丁打扮的壯漢,正斜著眼睛不住地往這邊瞟,旁邊還停著兩頂小轎,卻不知道做什麼用。

兩人心裏更加緊張起來,忙又一齊躬身作揖,道:“小生並非存心所為,還請——”

不等他們說完,那位老者又將目光投向了初幼嘉,臉上越發笑的開心了:“還有你?好好好!”衝那邊待命的壯漢一招手:“來啊!把這兩位相公請到家去。”那些家丁立刻抬著那兩頂小轎來到了他們身邊。

自己真成了自投繯套的待宰肥羊了!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哪見過這種陣勢,慌忙問道:“不知老先生請小生去貴府上,意欲何為?”

“好事,當然是好事!”那位老者一伸手:“請上轎。”

兩人越發確信了自己的危險處境,但尚未撕破臉皮,也不好發作,便又說: “還請先生明示,否則請恕小生萬難從命!”

那位老者豈能不知他們在故意拖延時間,立刻將臉沉了下來:“老朽看你二人知書達禮,有心要請兩位光臨陋舍做客,莫非兩位竟不肯賞老朽幾分薄麵麼?”

一個頭戴瓦楞帽,身穿閃亮綢衣的中年漢子,象是個管事頭兒,也跟著幫腔說:“你們衝撞了我家老爺,不去我家說道說道,竟想這樣就走麼?”

此話一出,愈加證實了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起初的判斷,初幼嘉拉下了臉:“不就是走路之時未加留意,不慎撞著了貴駕麼?我等已三番五次向你賠罪,你還要怎地?”

那位老者和管家還未說話,轎子邊上那幾個仆役打扮的壯漢已經哇哇亂叫起來:“哈!瞧他說的那般輕巧!”

“這麼寬的街道,並排走五頭驢都夠,竟走不下他那麼一個人!”

“我家老爺走的好好的,偏要往我家老爺身上撞,還如此強詞奪理,真真沒有王法了!”

“這些篾片相公最是不遵王法不講規矩,不讓他們吃些苦頭,斷然不會長進!”

這個當兒,周圍已經聚攏了好些看熱鬧的閑漢,那位老者衝管家施了個眼色,管家忙擺了擺手,阻止了手下的哄笑:“休要多言!快請兩位相公上轎。”

那幾個家丁立刻抓住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的袍袖,就要把他們往轎子裏塞,看這樣子,不單是要行搶,竟要綁架!

聽方才有人說到王法,張居正突然想到何心隱曾提醒過他們,遇到這種潑皮無賴,一定不能慌張,好說不行就要把事情鬧大,鬧大之後自有巡街軍士和應天府的衙役出麵解救。於是他一邊拚命掙紮,一邊大叫著說:“堂堂留都之地,有官有法,爾等竟要當街行搶不成!”

初幼嘉也回過神來,大聲說:“撞了你自是我們的不對,我們跟著你去見官便是。若是強拉硬扯,意欲訛詐,本相公定不與你們罷休!”

見他們大聲嚷嚷起來,那位老者有些慌亂,眼珠子四下裏轉了轉,壓低了嗓子說:“這裏非是說話之處,還請兩位相公移步僻靜之地,容小老兒解釋幾句。”

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知道他是怕事情鬧大了驚動官府,想把他們誆騙到無人之處行搶或綁架,豈能上他的當,大聲說:“有話在此處說便是,到衙門裏去說也成。要讓我等跟你們走,卻是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