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民不聊生(1 / 2)

眾人回過頭,隻見先前逃跑的那些護衛又跑了回來。大概是剛才其實並未跑出多遠,擔心將“欽差何大人”丟下獨自逃命無法回去交差,不得不硬著頭皮又跑了回來,見不是朝廷的兵馬,膽氣更壯,就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

衝到近前,帶隊的那位裨將手中高舉著一麵號牌,傲慢地喝道:“中軍帥府的人在此!是哪個賊囚攘的帶隊?上來回爺的話!”

劉旺見來了一位軍中長官,趕緊跳下馬來,單膝跪倒,媚笑著說:“小軍劉旺給爺見禮了。敢問爺是……”

“啪”地一聲,那位裨將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身上:“憑你也配問本將軍是誰!”

劉旺被打得呲牙咧嘴,卻不敢躲避,賠著笑臉說:“小軍該死,小軍該死……”

“我且問你,方才是你衝撞了欽差何大人的車駕?”

聽到“欽差”二字,劉旺象是被馬蜂蟄了一樣,驚恐地跳了起來,隨即又趕緊跪了下來,而且是將兩條腿都跪了:“小軍不知道這位大人是欽差大老爺……”說著,轉頭吆喝著手下的弟兄:“欽差大老爺在此,還不快快下馬參拜!”

“沒眼色的賊王八!”那位裨將跳下馬來,劈頭蓋臉地朝著劉旺和他手下的兵士身上亂抽亂打:“這位欽差何大人乃是南京兵科給事中,奉監國令旨巡按徐州,你等竟敢如此無禮!”

那些“欽差何大人”的隨行護衛或許是氣憤這十來個兵士讓自己虛驚一場,也紛紛掉轉槍杆,朝著他們的頭上身上亂打一氣。劉旺和他手下的兵士跟剛才那群百姓一樣,被打得嗷嗷直叫,不迭聲地討饒。

何心隱覺得十分解氣,但見初幼嘉又麵露不忍之色,便擺擺手說:“罷了。本官問你,這些百姓究竟犯的是什麼罪?”

有中軍帥府這些凶神惡煞的護衛在旁邊監督,劉旺再也不敢拒不回話,老老實實地說:“回欽差大老爺的話,徐州大帥府傳下令來,凡逃匿北方者,一律以叛逆亂民論罪。這些刁民本是徐州周邊村鎮的人,卻要逃往北邊,被小軍拿獲……”

聽說這些百姓要逃往北方,何心隱立刻就想起了新明朝廷加征靖餉一事。當日頒行法令之時,他就很不讚同,曾上書監國懇請緩行,被監國益王斥責曰“不察時勢,書生之見”,令他心裏很不痛快,若是能搜集到加征靖餉導致百姓流離失所的證據,不但可以證明自己當日有先見之明,更有可能說服監國廢弛這樣的虐民之政,可算是為黎民百姓做了一大善事。於是,他吩咐隨行護衛給那些百姓鬆綁,並將劉旺等人遠遠地趕到一邊,然後跳下馬來,態度和藹地問那些百姓:“你們為何要逃往北邊?”

那些百姓哆哆嗦嗦著不敢回話,張居正和初幼嘉兩人也上前好生勸說,終於有一位老者開口了:“已是黃土埋了半截的人了,不定哪天就被老天爺收了去,小民也不想逃,實在是活不下去啊……”

話音剛落,那些百姓都“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吃的被搶光了,房子也被燒了,什麼都沒了……活不下去……活不下去……”

三人趕緊溫言撫慰,好不容易才使那些百姓平靜了下來。何心隱又誘導式地問道:“可是賦稅過重,令你等無以為生,隻能拋家棄田,遠走他鄉?”

那些百姓的回答令何心隱頗感失望,可能是因為徐州地處兩軍對峙的前線,一直由軍事長官統管全局,並沒有指派專門的民政官員負責撫牧百姓的緣故,那些人還不知道新明朝廷加征靖餉的政令。

不過,這可不是什麼幸運之事——再重的賦稅總還有個限度,實在繳納不起還可以拖欠,盡管要被官府的衙役捉去吃板子、下大獄,但拖過一日算一日,總能勉強對付過去。而那些負責征糧的兵士卻如蝗蟲一般,所過之處寸草不留,翻箱搗櫃、掘地三尺地也要將百姓最後一顆糧食全部搶光。膽敢不從,牽牛扒房都是小菜一碟,火氣上來直接就是“哢嚓”一刀,比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還要凶狠上十分!

失望歸失望,何心隱也並沒有忘記自己體察民情的巡按欽差職責,便查問他們出逃的詳情。那些百姓告訴他,靖難大軍回師徐州之後,強令當地居民遷往其他州縣,他們這些沒有親友可以投靠的老弱婦孺隻好滯留在城外,搭起了簡陋的窩棚棲身,靠著挖掘野菜和乞討度命……

在遠離徐州城的村鎮之中,何心隱等人也看到過零零星星散布著低矮的窩棚。這些窩棚大抵隻是用幾根木棍支成一個三角形的棲身之所,木棍之上覆蓋著用以擋風遮雨的茅草,地上也鋪著草,裏麵隻有一些破爛的棉絮和幾隻殘損的壇壇罐罐,簡陋得簡直不象樣子。住在裏麵的,都是一些神情悲苦、麵黃肌瘦的老弱婦孺,見到有官軍到跟前來,隻知道緊緊地依偎在一起,瑟瑟發抖,任憑怎麼發問,也不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