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信口開河(1 / 2)

好不容易平息了紛亂的思緒,黃台吉急切地問道:“貴國可曾應允他們的求貢之請?”

嚴嵩不以為然地搖著頭,說:“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國,向來施仁德以化遠人,厚恩賞以示羈縻,對各部議封求貢之請自然無不應允。不過,薊遼總督陳敬然好大喜功,建議朝廷應當借三衛主動求和之機,自三衛手中收回獨石八鎮,將薊鎮與遼東兩大軍鎮連為一體,正在跟三衛使者為此扯皮呢!”

黃台吉心中暗暗尋思起來:獨石八鎮是明軍抗擊兀良哈三衛南侵的前哨關隘,位置十分重要。占據八鎮,不但可將明軍東北防線連為一體,利於薊鎮與遼東兩大軍鎮協同作戰;而且從東麵和西南對三衛形成包圍之勢,再加上東北方向的女真各部和南麵固有的防線,明軍隨時可以從幾個方向擠壓過去,三衛除了西竄蒙古草原,別無出路。看來明朝與兀良哈三衛議和,根本就是想趁火打劫,一勞永逸解決東北邊患,而不是專門針對我們韃靼。

想到這裏,他鬆了一口氣,說:“這麼苛刻的條件,想必三衛斷不會答應。”

嚴嵩收去了笑臉,現出了愁苦之色:“陳敬然一心要成萬世之功,已調集薊鎮、遼東兩大軍鎮數十萬兵馬整裝待命,還傳令女真各部協同出兵,一旦談判不成就要兵戎相見,三衛剛剛自大同返回遼東,鞍馬勞頓,軍將疲乏,怎能抵擋得住我朝大軍?隻怕此次是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黃台吉順著嚴嵩的意思,安慰他說:“如此大舉興兵,隻怕他一個薊遼總督還不能做主吧。”

嚴嵩氣哼哼地說:“換做是旁人或許不敢,但陳敬然卻非同尋常,他既與分管兵部的李閣老有鄉誼,又與兵部尚書曾銑那個瘋子是同年。你也曉得,李閣老那種滑頭之人曆來不會自己拿主意,曾瘋子又是一個惟恐天下不亂之人,這兩個老東西怎經得起陳敬然的一再竄唆?唉!說起來鶴蚌相爭,竟是讓陳敬然那個老匹夫撿了這偌大的一個便宜!”

見嚴嵩已經不再打官腔,毫不掩飾地將自己對其他大臣的不滿暴露在了自己這個異族人麵前,黃台吉認為火候已到,便試探著問道:“請閣老恕塞外野人直言,八鎮位置前出,地形險峻,可攻可守,進退自如。貴國若能趁此良機收回八鎮,必能使得三衛自顧尚且不暇,更無力南下剽掠。貴國便可騰出手來專力圍剿土蠻部,東北邊患指日可消。不知閣老為何對此頗不以為然?”

“嗬嗬,二殿下的看法與陳敬然那個老匹夫如出一轍,若非老夫知曉二殿下的身份,還以為二殿下是陳敬然那個老匹夫派來的說客呢!”嚴嵩擺出了一副長者和上司的架勢,說:“老夫雖從未掌軍,卻也頗知兵事。須知大軍一動,糜費錢糧不計其數,去年一場大戰,已將國朝幾年存糧消耗大半,朝廷如今還要整軍備武、安置流民,哪有財力用兵東北?那些邊鎮督撫、總兵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隻謀一域而不謀全局,隻謀一時而不謀萬世,但老夫既蒙聖恩,以禮部本職忝列台閣,更膺首輔之寄,便不能如此目光短淺,誤國誤軍!”

黃台吉點頭歎道:“閣老此慮確實是老成謀國之言!塞外野人孤陋寡聞,卻也聽聞貴國江南發生了偌大一場叛亂,如今尚未平息。既然內亂未定,怎能輕啟邊爭?”

“對啊!”嚴嵩象是遇到了知音一樣,義憤填膺地說道:“所謂‘攘外必先安內’,內亂不息,何以禦外?連貴部都能看到此節,偏偏我朝那幫好大喜功的內外重臣卻不曉得如此淺顯的道理,說什麼內憂不足慮,外患不可不除。哼,說到底隻是為自家升官發財、封妻蔭子,一味窮兵黷武、嗜血好殺,全然不顧國朝軍力財力能否支撐兩向作戰,如此顢頇誤國,焉能受皇上及百官萬民社稷之托、封疆之寄!”

見嚴嵩越說越激動,黃台吉立刻擺出一副“與子同仇”的樣子,氣憤不已地說:“象這樣不能公忠謀國之臣,貴國皇上怎麼就不管上一管,莫非就任憑他們胡作非為?”

嚴嵩搖頭歎息道:“貴部撤軍之後,皇上原本俯允老夫所請,欲與貴部修好,開互市以利漢蒙兩族交往,並在北方諸省大興農務,與民休養生息。可開年之後,卻經不住那幫人的一再呱噪,似乎心誌有所動搖……”

黃台吉心裏又是一驚:“莫非貴國皇上竟有北征之意?”

嚴嵩苦笑道:“唉!皇上乃是睿智天縱的一代英主,又怎能不想效法成祖文皇帝開疆拓土,勒石而還?再者說來,當日貴部縱兵南下,圍困京師,皇上禦駕親征並詔告天下,誓傾全國之力與貴部決一死戰。天音尚且繞梁,聖旨墨跡未幹,京城卻發生了薛林義、陳以勤謀逆之事,連皇宮都給燒了一半,仗實在是打不下去了,這才應允你部求貢之請。盡管事出有因,情非得以,但臨城受貢畢竟讓皇上大失顏麵,更招致朝野頗多非議,加之貴部一直屯兵塞上,時刻窺視邊庭,更讓皇上大為惱火。所謂天子一怒,流血千裏,再有一幫好大喜功之人終日挑唆煽動,皇上難免受其所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