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事體大,第二天傍晚時分,嚴嵩派兒子嚴世蕃悄悄送來了兀良哈三衛的《求貢書》及薊遼總督陳敬然的奏疏。黃台吉看過蓋有三衛印信的《求貢書》之後不再懷疑,派人星夜兼程,趕回塞外向俺答報告。
未蒙皇上特別恩準,將朝廷公文從內閣帶到私邸就是死罪,更不用說是將軍國機密要事泄露給夷狄外寇,冒著抄家滅族的風險的嚴世蕃可不能白跑這一趟,毫不客氣地敲詐了黃台吉五千兩銀子。加上前一天送給嚴嵩的五千兩謝禮,黃台吉一共花了整整一萬兩。
可惜,黃台吉萬萬沒有想到,一萬兩銀子買到的消息,其實是明朝有意要泄露給他的,就在他主動提出要出兵討伐兀良哈三衛的前一刻,嚴嵩還在苦思冥想該如何把話題不露痕跡地引到三衛身上。
事情倒還真的確有其事。兀良哈三衛撤回遼東的消息被邊鎮偵知並上奏朝廷,明朝上上下下都意識到俺答糾結起的各部聯軍已分裂,立刻指令薊州、遼東兩大軍鎮通過各種渠道與兀良哈三衛聯係。三衛與韃靼公開決裂之後,也有心投靠明朝換得庇護,雙方一拍即合,正在秘密商議封貢之事。當然,在將此事告知黃台吉時,嚴嵩是否誇大其辭,就不必深究了。
說起來老嚴嵩也不容易啊,既要讓俺答心生畏懼,還不能讓他太害怕,這一番唇槍舌戰,看似漫不經心,其實每一句話都在他的心裏反複斟酌,甚至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反複推敲,所花費的心思不亞於當年與夏言爭寵……
為了進一步窺探明軍戰備情況,黃台吉提出要參觀明朝新組建的禁軍,這又正中明朝下懷,朱厚熜不但同意了他的請求,特地安排明軍最精銳的營團軍為遠道而來的韃靼貴客演武,還明確指示絕對不能藏私。高拱等人知道皇上的用意,很識趣地將無法與蒙古鐵騎一較高下的步兵、騎兵雪藏,隻調動了神機營參演。走在最前麵的,是扛著短粗火銃的火槍隊。
火槍隊采取了在軍事史上堪稱劃時代的革命的線形隊列,在北京保衛戰中德勝門之戰初次登場亮相便取得了不俗的戰績,疾衝而來的韃靼騎兵一排一排地倒在密密麻麻的槍彈之下,給所有韃靼軍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更留下了揮之不去的夢魘。因此,黃台吉鐵青著臉,死死地盯著排著整齊的隊列,邁著雄壯的步伐,走過閱兵廳的營團軍火槍隊,似乎要用犀利的目光將這三千名火銃手全部殺死,為戰死在德勝門外的草原健兒報仇雪恨。
不過,漸漸地,黃台吉的目光由仇恨變成了疑惑——明軍火銃手所扛的火銃與往日他所見過的火銃有所不同,短粗槍管上插著一尺多長的利刃,在陽光下泛著清冷的寒光。他實在按耐不住好奇心,便試探著開口問陪同他站在閱兵廳上觀看演武的高拱和俞大猷:“塞外野人孤陋寡聞,敢問高大人和俞將軍一句,這些兵士手中所持的火銃之上,怎麼還插有尖刀?”
高拱解釋道:“二殿下有所不知,這是皇上特為火銃手設計的軍器,欽定名曰‘刺刀’。”
盡管朱厚熜經常會莫名其妙地做夢,然後賜下“得之天授”的圖譜、秘方,使明軍的火銃已由以前的火繩槍悄然進步到了燧發槍,火藥也改成了威力增大數倍的黑火藥,火銃的射程和射速都大大提高;再加上看似簡單卻十分實用的線形隊列,明軍單兵火器的威力有了質的飛躍。但是,由於黑火藥燃燒之後會發出大量煙霧,影響火銃手的視線,且放銃之後有大量的殘渣留在藥室,甚至還會堵塞點火的尾銎,因此一名火銃手最多隻能發三銃,極大地限製了火槍隊以及線形隊列的威力;而且,火槍隊在戰時必須排在本陣最前方放銃,當敵人騎兵衝來之後,卻要撤到盾牌手和長槍手結成的堅壁陣之後,容易造成陣型的混亂。元旦演武之時,榮王阿寶看到火槍隊往陣營後方撤退,說了一句外行話:“為何不給火銃手發上刀槍,讓他們也留在陣前殺敵?”遭到了英國公張茂、成國公朱至孝等軍中碩勳的恥笑,卻令朱厚熜突然想起了後世大行其道的刺刀——步兵最重要的輔助兵器之一。
隨後,他便頒下聖諭,並賜下圖譜,命令兵工總署突擊為火銃加裝尖刀。這種尖刀被賜名曰“刺刀”,長逾一尺,寬約寸許,兩邊開刃,可劈可刺,平時卸下來裝在皮套之中隨身攜帶,戰時將刀柄安裝在一個緊箍在火銃短粗槍管上側的卡座之上。交戰之時,火槍隊仍排成線形隊列,遠來之敵發銃射擊,待敵欺進之時還能與之近戰,甚或在麵對高速衝擊而來的騎兵之時,還可以在盾牌手的掩護下結成堅壁陣迎敵,既使火銃手能在戰場上自保,戰鬥力也有很大的提高。
此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困難。朱厚熜根據在中國曆史上赫赫有名的“三八大蓋”的製式畫出的刺刀圖樣簡單,工藝並不複雜,選用精鋼打造也隻是稍費時日而已,隻是那槍管上的卡座卻很不好辦,令兵工總署軍器局一幫專家大傷腦筋。後來經過多次實驗,還參考了古代常用的機樞暗扣的設計方式,才勉強達到了皇上提出的“不能影響瞄準射擊,且要拆卸自如”的要求,開始定型生產並裝備部隊,目前唯一擁有成建製的火槍隊的營團軍神機營自然也就最早換裝了這一新式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