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求才若渴(1 / 2)

東暖閣裏,朱厚熜微笑著對行禮如儀,被賜坐的李春芳說:“李閣老,朕批轉給你和曾部堂的那份策書,你可看了?”

李春芳屁股剛剛落定,聞聲忙又站了起來:“回皇上,臣已奉諭恭讀完畢。”

“坐下說,坐下說。”朱厚熜迫不及待地問道:“寫的如何?可有可用之處?”

李春芳歎道:“此策書上合兵法至理,深契當今時勢,層層剖白、文字明晰,實為實用適用之佳作。臣恭請皇上頒賜兵部並轉南直隸、浙、閩等省依策施行。”

“哦,你真這麼看?”

李春芳迎著皇上質疑的目光,語氣堅定地說:“臣萬死不敢欺君。”

“曾部堂怎麼看?”

“臣曾詢問過曾銑,他的看法與臣並無不同。”

“那就好!”朱厚熜長籲了一口氣:“朕此前曾聽戚繼光說過,此策所提方略十之**可行,朕還以為他是率性浮誇之說,如今看來,倒真是治兵備倭之良策啊!”

原來,接到呂芳送來的徐渭那份論東南備倭禦寇方略的《靖海平倭策》之後,朱厚熜壓根也沒有想到徐渭那個曆史上有名的書法家、畫家竟然也懂軍事,加之徐渭為求打動當道,策書寫得文字古奧,用典考究,旁征博引,縱論古今,洋洋灑灑近萬言,不但古文功底不佳的朱厚熜看得糊裏糊塗,就連禦前侍奉文墨的大才子張居正也因對兵法沒有研究而看不大懂。兵凶國危,不可不慎,因而朱厚熜隻是笑著說了句:“秀才談兵,不務正業。”便將那份策書擱置案頭。誰知過不多日,戚繼光自寧波軍前上呈急奏,聲言此份策書所提方略都切中時弊,懇請皇上即時頒旨允行。朱厚熜這才知道,自己出於習慣性的思維定式,險些將一個曠世奇才埋沒草野,更險些誤了軍國大事!不過,為了慎重起見,他還是先把徐渭那份紙上談兵的策書批轉內閣和兵部,讓那些專業人士先審閱。過了幾天,他就按耐不住好奇之心,召見了內閣分管軍務的次輔李春芳,專門過問此事。

見皇上喜出望外,李春芳也湊趣說:“臣嘉靖十五年便任兵部尚書,入閣之後也掌軍務,至今已逾十年,卻還未曾見過這樣說理透徹、分析明晰的兵備之策,可堪與曾銑當年《議複河套疏》相提並論。臣原本還以為,能做此書者,必不出俞大猷、戚繼光二人。聽皇上方才所言,竟還另有其人。臣懇請皇上將此人調職兵部,揚其所長,參讚軍機。”

朱厚熜臉上的喜色頓時不見了,眉宇之間現出了一絲憂慮:“李閣老有所不知,朕也正為此事犯愁呢……”

李春芳試探著問道:“莫非,此人是去年江南逆案中人,驟然赦免並調任兵部要職,恐招人物議?臣以為,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際,所謂大行不必細謹,大理不辭小讓,為國用賢,不必計較過去。皇上推赤恩於天下,必定天下歸心……”

朱厚熜長歎一聲:“唉!若是如此,倒也好辦了。可惜此人並非朝廷職官,還隻是一個布衣,又如何能在兵部任職?朕若下詔授官,豈不又招人物議,更有損他的清名雅譽?”

皇上說的這樣懇切,李春芳自然唏噓不已,但他也知道,這事確是十分棘手。大明官場頻起大獄,朝廷命官動輒得咎,因此致仕還鄉、乃至下獄充軍都是尋常之事,除了京察被斥退的官員按例永不敘用之外,其他罪員一道恩旨便能起複。但這隻限於在吏部記名建檔的進士、舉人,包括現任職官和候任官,《明會典》載有明文,一個布衣百姓不經科舉中式,是不能封授官職的。隻有到了成化初年,登基不久的明憲宗命太監傳旨封授一位工匠為文思院副使,開了極其惡劣的皇上親下詔命封授官職的先例,繼而愈演愈烈,一些趨利之徒便借進奉之命,通過進獻書畫、玩器、丹藥、方術等謀求一官半職。憲宗也是來者不拒,動輒傳旨授官,將朝廷名器隨意授受,更將大明官製、朝廷尊嚴踐踏無餘,引得朝廷重臣、科道言官,乃至外省督撫紛紛上疏抗諫,那些靠進奉得官的文人武士、工役僧道之流更被官場士林譏諷為“傳奉官”。至孝宗即位,就將多達兩千餘人的傳奉官盡行裁汰。不過,雖說此例一開,就成為皇上的特權,尤其是正德、嘉靖年間,這樣的事情也就屢見不鮮,但那都是皇上率性而為,讓他這個內閣輔臣提出這個有違大明官製的建議,則是萬難說得出口的。

猶豫了一下,李春芳才說:“觀其策書,此子實為國朝罕有之賢才,臣敢問皇上一句,緣何卻還未有功名?”

朱厚熜突然不高興了,沒好氣地說:“你問朕?朕還想問你呢!”

李春芳聞言一震:莫非此人便是皇上以之作為增開時務科的理由,並有意要自己舉薦入畫院供職的那個浙江舉子徐渭?大明子民數千萬,生員也有好幾十萬,該不會有這麼蹊蹺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