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聞道笑道:“當然來了。皇上今次召開軍事檢討會,聖諭上開宗明義便說了,一半是總結這兩年來京師保衛戰及南下平叛之得失;另一半是要研討今後我朝軍備之發展大計。戚軍門這兩年裏東討西殺,哪次大的戰事沒有參與過;他如今在寧海台編練水師,日後收拾倭寇那幫兔崽子更少不了他,他怎能不參加?聞說,還是皇上親下手劄召他進京的。”
解釋完之後,曹聞道轉頭問徐渭:“這位相公認識我們戚軍門?”
徐渭自從托那位假扮成絲綢商人的鎮撫司暗探“柳大哥”轉交高振東那道《靖海平倭策》之後,就一直沒有得到消息,雖說過後不久,浙江巡撫張繼先派巡撫衙門承差將自己請到杭州,言稱朝廷增開製科取士,名曰“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要舉薦他應試,他也隻是以為自己身在江湖,心憂社稷的癡念打動了鎮撫司的那位“高三爺”,替自己打通了張繼先的關節,根本沒有想到自己竟是皇上增開時務科和製科的一個由頭。因此,聽曹聞道這樣問之後,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啊,戚軍門之大名,名震寰宇,我學生豈能不聞?”
曹聞道更沒有往深處想,當即說道:“那就跟著同去!俞軍門、戚軍門最喜與讀書人交往,你能應試製科,想必也是頂有名的讀書人,帶你同去,隻怕他們還能少罰我老曹吃幾杯酒!”
徐渭對兵法頗感興趣,加之他投書當道,上呈的備倭禦寇之策,雖經這段時間的修改、補充、完善,被他凝練成了七款十六條,寫在了今日殿試的試卷之上,但終究是閉門造車、紙上談兵,所指弊端是否明確無餘,所提建議是否切實可行,他心裏實在沒有底,正需要向親曆一線的軍中將帥討教。論及靖海備倭之事,放眼大明軍中將帥,誰能比如今正在寧波編練水師的戚繼光更有發言權?可是,他此前卻從未跟軍中大將接觸過,不曉得那些粗魯不文的武夫可會如何待他,會否將他視為打秋風吃白食的清客相公,做為筵席之上戲謔的對象?若是那樣,豈不自取其辱?
見徐渭還在猶豫,海瑞也幫腔說:“文長兄,既然曹將軍盛情相邀,你就與我等同去一敘吧!”
古人雲“不知其君視其所使,不知其子視其所友。”能與海瑞這樣的剛直方正之士傾心相交,想必那些名震天下的軍中大將俞大猷、戚繼光等人也絕非等閑之輩,定不會驕矜淩人,徐渭下定了決心:“那麼,我學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爽快!嘿嘿,比我這位海兄弟還爽快,我老曹就喜歡你這樣的人!”曹聞道重重一掌拍在徐渭的肩頭,將身材單薄的徐渭拍了個趔趄,又嚷嚷著說:“那就快走吧!去的遲了,那些家夥著起惱來,不會難為你們這些讀書人,我老曹今日就在劫難逃了!”說著,他甩開大步朝前走,大概是要去招呼隨行親兵把早就準備好的車馬趕過來。
端門禁地,文官下轎,武將下馬。海瑞和徐渭就跟著往外走。海瑞見徐渭還在呲牙咧嘴地揉著被曹聞道拍過的肩膀,抱歉地一笑:“文長兄有所不知,曹將軍人雖豪爽過甚,其實人最是仗義。軍中自古多奇男子,海某昔日獲罪充營團軍任書吏,就曾多蒙俞軍門、戚軍門及曹將軍等各位官長照拂……”
徐渭倒吸著冷氣,卻笑道:“爽快!我老徐也就喜歡他這樣的人!對了,適才那位想必是當朝首輔嚴閣老的公子、大理寺丞嚴世蕃嚴大人吧?你所說的獲罪,可與他有關?”
國子監太學士圍攻內閣首輔嚴嵩府邸,詈罵嚴嵩並毆打嚴世蕃一事因涉及海瑞,被皇上高高拿起,卻又輕輕放下,削去那些太學士的功名並貶謫充軍一事也未曾見諸邸報,加之斯時江南大亂已起,與朝廷斷絕了音訊往來,徐渭自然未曾與聞。海瑞本不想炫耀於人,但他生性坦蕩,徐渭有問,他也不好刻意隱瞞,便簡單地講述了事情的發端和經過。徐渭聽得瞠目結舌:這個一臉冰霜、不苟言笑的人,竟是如此至剛至烈,疏狂之氣比自己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心中對海瑞的崇敬之意更濃了。
走過那塊刻有“文官下轎,武將下馬”的碑石,兩人登上了曹聞道帶來的車馬,朝著鎮撫司大太保楊尚賢設宴款待營團軍諸位將帥的天香樓疾馳而去。路上,曹聞道大聲武氣地說,本來大家夥兒都對薰風閣的豬頭肉念念不忘,離京近兩年,每一想起那油汪汪、紅亮亮的豬頭肉,都忍不住要流口水,相約著要去大快朵頤,可惜海瑞尊奉回教,從不食豬肉,大家也隻好遷就他,改在了以做口外菜享譽京師的天香樓。楊尚賢客氣,除了點有烤全羊等招牌大菜之外,連罕有的駝峰、熊掌等菜都讓天香樓提前備好了,酒也用的是宮廷禦製的玉泉春,大家夥兒嫌那酒味太淡,非要換成燒刀子,還是戚軍門心細,說是留著給海瑞和營團軍監軍楊博兩人喝,其實八成是戚軍門擔心敵不過眾人的海量,喝醉了酒回家被夫人罰跪床頭,大家夥兒都知道,他家那位夫人出身將門,一身的好武藝,連戚軍門都不是對手,因此河東獅吼,戚軍門也不敢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