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大禍臨頭(1 / 2)

楊博迎著俞大猷和戚繼光兩人投來的驚詫的目光,緩緩地問道:“依兩位兄台之見,海瑞所議井田製可能施行?”

俞大猷和戚繼光都是軍戶出身,不懂這些民政賦稅之事,都說:“請惟約兄不吝賜教。”

楊博斬釘截鐵地說:“純屬空論!莫說朝廷必不采納,即使采納,照他這一套去弄,隻怕不獨大亂初定的江南,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都會先自大亂起來!”

戚繼光若有所思地問道:“莫非便是徐渭方才說的奪富戶之田分發百姓,恐生事端的意思?”

“還不隻如此!”楊博說:“以國朝現有田畝而論,每戶授給五十畝,確有富餘,可地分南北,田有良瘠,人有多寡,如富庶之江南,地少人稠;而苦寒之北地,卻是地廣人稀,豈可一概而論之以定額?隻以海瑞曾任職的昆山而論,設若你元敬有十畝田,可願意換山陝之田?莫說五十畝,一百畝也不換!做官尚有‘寧為長江知縣,不為黃河太守’的說話,更遑論黎庶百姓!還有,全國均一田賦,更斷無可行之理,浙江一省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說,每年上繳賦稅卻一直占全國七分之一,而南直隸蘇州、鬆江兩府田賦,更超過其他省份數倍之多,如若均一,蘇州、鬆江兩府百姓固然得其實惠,所缺之額,豈不要加諸其他省份百姓頭上?若其他省份不加額,國家財用豈不驟減?皇室用度、百官之俸、兵士之餉又從何而出?皇上心中裝著九州萬方,斷不會如他海瑞一般坐井觀天,隻看見他身處之蘇州及左近鬆江兩地,是故愚以為,此議斷不可行,以皇上之天聰明敏,也斷不會采納!”

楊博一番侃侃而談,竟是把海瑞的議複上古先王井田製之策駁的一無是處,甚至,聽他言語之間流露出的意思,將海瑞的策論定性為禍國之亂政也不為過分。偏偏他說的入情入理,俞大猷和戚繼光也無法替海瑞分辯,俞大猷隻得試探著問道:“即便海瑞囿於眼界,隻顧著為治下小民請命,提不出放諸四海而皆準的良法善政,但他應的是能直言極諫科,朝廷增開此製科是為求取直言,以皇上之睿智仁厚,當不會以建言獲罪吧?”

楊博又長歎了一聲,說:“畢竟曾出身於我營團軍,我又何嚐願意做此之想?隻怕事與願違啊!旁人或許不致因建言得咎,可是他海瑞,卻就難說了。他與當朝首輔嚴嵩昔日有隙,又不認得其他當道大僚,若是嚴嵩以此發難,誰能幫他說話?”

戚繼光不同意他這樣悲觀的論調,反駁道:“嚴嵩再是專權擅政,說破天海瑞也隻是一個建言失當之過,他又怎能置海瑞下獄論死?”

“論論別的事倒也罷了,惟是國朝以農耕為本,這田畝之製,豈能隨便妄議改易?這一條就先是罪過;其次,井田之製固然是上古先王的良法美意,卻不合用於後世,前漢大奸巨惡王莽便是議複井田製而亡國破身,嚴嵩當可以此發難,指斥海瑞居心叵測,學的是趙高毀秦之法,意欲壞我大明江山社稷,誅心之論,卻可當成莫須有的罪名。還有其三,”楊博壓低了聲音:“井田製之議可是當年建文逆臣方孝儒的主張啊!”

俞大猷和戚繼光都為之一凜:一百多年前,太祖高皇帝之皇太孫朱允炆即位大寶,是為建文帝,在一幫左班文臣的輔佐下,開建文新政,寬刑減賦,變更祖法,改易官製,並厲行削藩,以致成祖文皇帝起兵靖難,開出的逆臣名單共計二十九人,時任文學博士的方孝儒因頗受遜帝建文的信用,國家大政也多谘詢於他,因此在逆臣名單中排位第四,僅次於太常卿黃子澄、兵部尚書齊泰、禮部尚書陳迪三人。嗣後,成祖文皇帝攻克南京,招方孝儒起草登基的詔書。方孝儒在朝堂上嚎啕大哭,聲震殿陛。成祖文皇帝苦勸不止,授給紙筆,曰“詔天下,非先生草不可!” 方孝儒寫下四個筆墨淋漓的大字“燕賊篡位”,拋筆於地,邊哭邊罵曰“死即死耳,詔不可草!”成祖文皇帝怒其不為人君所用,曰“詔不草,滅汝九族!”方孝儒對曰“便十族奈何!”遂被成祖文皇帝收其十族(九族即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十族在九族之外,再加上門生一族)共八百七十三人棄市,本人被淩遲處死之後,還被拆散骨骸棄之於野,撿拾其遺骨者也被處死。這等酷刑亙古未有,是為後世亂臣賊子者誡之。如今海瑞沾上這樣的事,隻怕楊博說的他“有囹圄之災、性命之虞”或許都失之過輕了!

“那麼,”戚繼光說:“依惟約兄之見,事情可有轉圜的餘地?”

楊博搖搖頭:“事已至此,惟有期盼天佑忠良了……”

“依我看來,或許還不至如此吧,”俞大猷說:“仁厚無過當今聖上,當不會計較海剛峰那樣傻氣迂腐的書生之見……”

“皇上自是仁厚無雙,可是,”楊博說:“如今江南初定,人心思安,皇上也為了顧惜一個海瑞而不顧滿朝文武乃至天下官紳豪強的嘵嘵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