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海瑞接著說道:“國事蜩螗如斯,非急謀改革,不足以圖存。而改革之急務,在於壓抑豪強兼並,恢複上古先王井田之製……”
一直凝神傾聽的楊博突然“哦”了一聲。
眾人立刻將目光投向了他,海瑞也住了口。
楊博抱歉地衝海瑞一笑,說:“請剛峰兄恕罪。你是說,恢複井田製?”
“是。”海瑞點點頭,接著方才的話繼續往下說,他認為,新政雖是良法,卻還不夠徹底,以致朝廷不得不以國家名義舉債於官員士紳及至商賈販夫之流,雖則可解朝廷燃眉之急,卻有損國家體麵、朝廷威儀,亦隻能治標,不能治本。若要標本兼治,當效法上古,恢複井田之製,即:平均全國之田,按戶授給,每戶五十畝。剩餘者,始由富戶占有。國家授給之田,不許買賣;富民多餘之田,準許買賣,均一征賦,田賦之外,更許免除繁苛賦稅,輕徭薄役,與民休養生息。如此,則富者不困,而貧者亦能稍稍安居。民得其業,國便得其民;國得其民,則不致生亂,如此則社稷安穩,中興可期……
海瑞滔滔不絕地說著,越說越激動,直到將自己的見解陳說完畢之後,才留神去察覺旁人的反應,俞大猷、戚繼光等人和那三位鎮撫司的太保倒是聽的津津有味,似乎被他描繪的那一番太平盛世所吸引住了。可是,徐渭眉頭緊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而楊博則更是皺著眉,抿著嘴,樣子象是想笑,又象是要哭。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兩位文人如此,海瑞也緊張了起來,又趕緊補充道:“在下亦知如今兼並之勢,已成國朝錮蔽,此議斷然無法驟行於天下。然江南叛亂,官紳豪強多有附逆之情事,似可先於江南諸省試行之,或許較易收見成效……”
“可是,”徐渭忍不住插話進來,說:“江南甫經大亂,民心思定,若再奪富戶之田分發百姓,豈不又生事端……”
他正在說著,恰好兩名夥計上了樓,一個端著一盆煨得爛爛的熊掌,一個端著一個兩尺見方的大條盤,上麵擺著一隻烤得油膩膩肥嫩嫩的乳羊,都冉冉地冒著熱氣。這是天香樓的招牌大菜,適才夥計們的腳步聲還在樓梯上響起,香氣已經盈滿四座,引得眾人都暗自咽了一口口水。楊博便趁勢做了一個製止的手勢,說:“這熊掌和拷乳羊自然是要趁熱吃才好,來來來,莫要隻顧著說話,竟辜負了麵前的珍饈美味。”眾人都不再說話,伸手動筷,忙個不亦樂乎,既是軍中健兒的豪情,也是享用這兩道關外大菜的應有之意。
等到那盆煨熊掌被眾人一掃而光,那隻烤乳羊也被拆得七零八落,散落在條盤之上,曹聞道用手一抹油汪汪的大嘴,又順手抹在了衣襟的下擺,然後問道:“楊大人,以海老弟這等才學,論說中個進士當有把握吧?”
楊博卻象是沒有聽到他高喉嚨大嗓門的說話,轉頭問徐渭:“這位文……哦,文長兄不知所論何事,可否見告?”
徐渭也象曹聞道那樣用手將嘴上的油抹在了衣襟的下擺之上,起身應道:“兵法。”
“啊,”楊博象是不相信自己耳朵一樣,追問道:“你是說……兵法?”
“是。”
眾人先是一愣,接著,哄堂大笑了起來——在座之人,除了楊博和海瑞,都是武官;而楊博和海瑞,也都在軍中待過不短的一段時間,要論兵法,也不該由眼前這個二十郎當歲的文弱書生來論,這兵法可是一刀一槍的上陣廝殺才能悟出來的,看他那弱不禁風的樣子,隻怕連刀槍都提不動吧。
徐渭似乎聽出了諸人笑聲背後的譏諷之意,卻平靜地說:“在下手無縛雞之力,學的自然是萬人敵。”
一直安靜地坐著的戚繼光突然問道:“先生既然是江南人氏,元敬冒昧問上一句,先生論的可是靖海平倭之策?”
徐渭詫異地點點頭:“正是。不知戚將軍如何與聞?”
“哈哈哈!”戚繼光和俞大猷兩人突然笑了起來,而且越笑聲音越大,整層樓上都回蕩著他們那爽朗的、發自內心的笑聲。
這些粗鄙武人竟如此驕矜淩人!徐渭忍不住惱怒了,憤然站了起來:“徐某自知書生談兵,不足以辱各位將軍之耳!徐某告辭了!”
“啊?”戚繼光止住了笑,忙站了起來,踢開腳邊的座椅,竟立正站著,拱手抱拳至胸,說:“元敬孟浪,祈請先生見諒。”
見這位名震天下的少年將軍竟給自己行了如此正式的一個大禮,徐渭慌了神,忙躬身長揖,道:“將軍折殺在下了。”
“哈哈哈,你且不能走。”俞大猷笑道:“你今日便是不來,元敬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把你揪出來,莫不成你既已來了,他還能放你走不成?”
楊博也猛然醒悟過來,目視戚繼光:“莫非他……”
戚繼光點點頭:“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