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言辭確鑿地說,尾張大名織田信長手下有名小廝叫做木下藤吉郎,是為第二號重點關注的人物。汪直既然能憑借著手中的洋槍,將第一號重點關注的人物、那古野城少主織田信長玩弄於股掌之中,並為他埋下了無窮的禍端;又怎會放過這個第二號人物木下藤吉郎?巧舌如簧的他隻編了一個庸俗的不能再庸俗的故事,就輕易地騙過了滿心滿眼隻知道汪直有自己最急需的洋槍的織田信長,用一支洋槍從織田信長手裏換來了他的小廝藤吉郎。
可惜,那個藤吉郎是農夫賤民出身,並沒有自己的姓氏,主人也沒有賜他一個姓氏,所以也就不可能姓什麼“木下”;而且,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這個小廝長得眉清目秀,放在京都或是崇尚京都文化的那些國家,甚至會被一些貴族大老爺或是地位較高的武士收在身邊當孌童,一點也不符合皇上在跟他們說起木下藤吉郎時特別強調的那些話——“醜陋,非常的醜陋,長的象猴子,別人都叫他‘尾張的猴子’”。
他們這些鎮撫司之人本來就對皇上奉若神明,織田信長其人其事又印證了皇上的天縱睿智,就更不敢對皇上所說的那些話有半點的懷疑。因此,他們就斷定,此藤吉郎非彼藤吉郎,皇上欽命他們著意留心的那個木下藤吉郎尚不知錐藏何處呢!
盡管皇上體察他們身赴遠外虎狼之域的危險,曾說過需要重點關注的織田信長、木下藤吉郎和德川家康三人之中,織田信長為關鍵之關鍵,其他兩人不得此人之助便無以成事,如果實在找不到也不必勉強。但對於他們這些一心要為君分憂的鎮撫司之人來說,不能完成聖命便是最大的不忠和莫大的恥辱,都暗暗發誓,即便掘地三尺,即便將日本鬧個天翻地覆,也一定要將其他兩人找到,還要將他們都監控起來,一旦皇上有除掉他們的上諭,立刻絕除後患!
因此,一聽這個流浪少年姓木下,綽號叫猴子,張明遠心裏頓時“咯噔”一聲,幾條苦苦追尋的線索頓時彙聚到了眼前這個流浪少年的身上。
又仔細看了看他那張皺皺巴巴醜陋的臉,確信他的綽號恰如其分之後,張明遠沉聲問道:“那你為何撒謊說自己叫日吉丸?”
那個少年說:“猴子是佛法王城比壑山守護神日吉神明的使者。這麼說,會讓我覺得自己還能保持一點武士家後人的尊嚴。”
“那你為何要離家到遠江濱鬆城的惠福寺去?”
這是一個在亂世之中司空見慣的悲慘故事。
父親木下彌右衛門撒手人寰之後,八歲的猴子和妹妹一同隨母親改嫁到了同村的竹阿彌家。繼父竹阿彌身體瘦弱,養活一家人頗感艱辛,特別是在母親又生下了與猴子同母異父的弟弟次郎之後,猴子更成了繼父的眼中釘肉中刺,被送到了鄰村的光明寺當小侍童。
亂世之中,父母將孩子送到寺院之中當侍童,已經成為一種風氣,但往往不是因為父母無力養活孩子,而是富裕的農家將孩子送去,被寺院裏的和尚仔細地打扮起來,希望被某一貴族或武士看中收為隨從或孌童,為孩子謀求一條出人頭地的進身之階。因此,那些家庭都要時常給寺院進獻豐厚的布施。
猴子是個例外,他被送到寺院,純粹是為了混飯吃,家裏根本就無力給寺院布施,加之又長得十分醜陋,光明寺上至主持,下到與他一樣的侍童,都不可能給他好臉色看,每日要幹許多髒活累活不說,無論是誰都可以對他呼來喝去,稍不中意就非罵即打,用“水深火熱”和“度日如年”來形容猴子在寺院中的日子再合適不過。
這樣的日子對於機靈活潑的猴子來說簡直苦不堪言,反正無論怎樣都要挨打,他索性時常溜出寺院去周圍的村子閑逛。有一天,就遇到了雲遊到此的高野僧人(注1)。
被稱為“聖者”的高野僧人,除了徒有僧人的外表裝束之外,他們的生活漸漸地變得與神佛沒有任何聯係。倘若說在很久以前他們還以雲遊四海,靠宣講高野弘法大師(注2)的功德換取村民布施過活的話,進入亂世之後,他們的這種生活就難以為繼了,在他們出行時,隨身攜帶的物品中,佛經和《高野雜筆集》等高野弘法大師的著作都成了可有可無的裝飾品,取而代之的是兜售給居民日常必需的各種小商品和隻有富人之家也能享用的絲絹、錦緞之類的奢侈品。
或許是這些琳琅滿目的商品勾起了猴子的好奇心,也或許是高野僧人能和顏悅色地對待這個醜陋的少年,猴子跟著他們走了一整天。
剛開始,那些高野僧人隻不過是覺得他長得奇特,能給無聊的旅途增添一點樂趣,但當他們走進村子,擺開物品開始做生意的時候,才發現這個醜陋的少年不是那麼簡單——當他們做生意的時候,猴子就蹲在一旁饒有興味地看著;但當他們完成一筆交易,正在費力地掐指算帳之時,猴子已經準確地報出錢數,計算速度之快讓人咋舌。到了晚上,當那些高野僧人要求借宿被村民拒絕之後,猴子又憑借自己是光明寺小侍童的身份,說服村民留宿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