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狂怒中的織田信長根本沒有或者說是不願意去領會父親的一片苦心,昂頭狂笑起來:“哈哈哈!父親大人,你終日在女人身上纏綿,如今連箭都射不準了嗎?”
織田信秀冷冷地說:“織田家已經沒有你信長這個人,尾張也再容不下你!快離開這裏,離開尾張!”
“要麼出城見我,要麼殺了我!”
“你配向我叫陣,讓我出戰嗎?”
織田信長一把撕開了和服的前巾,露出了胸膛,怒吼道:“那就殺了我!否則你會後悔的!”
織田信秀又搭上了一支箭,對準了城下怒目而視的兒子:“我再說一遍,離開這裏,離開尾張!”
“殺了我好了!”織田信長厲聲對撥馬擋在他身前的前田犬千代等人吼道:“給我讓開,讓他射死我!”
織田信秀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城下倔強的兒子,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鬆開了扣著弓弦的手指。
利箭朝著織田信長的胸膛疾馳而去--
“公子--”五味新藏大喊著,擋在了織田信長的麵前。
利箭射入了他的脊背,尖利的箭頭破胸而出,五味新藏身子如遭重擊一般劇烈地晃動著。
織田信長大叫:“新藏!”
唇齒之間吐出了最後兩個字:“小……心……”,五味新藏的身子轟然從馬上墜地。
織田信長跳下馬,抱起了五味新藏的屍體,怒視著城頭的父親織田信秀。
若說在射出第一箭之時,織田信秀的心中還有一絲憐惜幾許悲哀的話,一箭射出,沒有射死那個逆子,卻射殺了忠義救主的無辜家臣五味新藏,他立刻又恢複了往日馳騁疆場的殺伐果斷和鐵血無情,隨手又從箭壺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對準了城下的織田信長。
可是,就在他即將鬆開扣著弓弦的手指那一瞬間,他從兒子憤怒的眼神之中,讀出了一絲絕望之意,手中的弓再也舉不起來了。
織田信長大叫道:“你射啊!你已經逼死了爺爺,射死了新藏,把我也射死好了!”
“吉法師!”織田信秀怒吼道:“到了此刻,你還不明白,逼死政秀的,不是我,而是你!害死新藏的,也不是我,而是你!你根本就是一個不祥之人,留你在家中,隻會給身邊的人帶來災難,給織田家帶來滅頂之災!政秀臨終之前留下遺言,要用他的性命向佛祖為你謝罪,你還不醒悟嗎?”
“就算你們拋棄我,爺爺不會的!所有的人都會拋棄我,隻有爺爺不會!一定是你這個膽小鬼想廢掉我,卻又害怕爺爺阻撓,才派人逼死了爺爺!”
織田信秀怒喝道:“自以為是!我告訴你,政秀年輕之時也並不信服於我,認為為我這樣的主君效勞,一輩子也無出頭之日,後來卻被我折服,心甘情願地終生追隨於我,輔佐我統一了尾張下四郡,打下了織田家現在的基業。我可以沒有你這個不肖之子,卻不能沒有政秀這個得力助手和朋友……”
說到這裏,織田信秀仿佛想起了當年與平手政秀風雲際會,攜手抗敵的諸多往事和半生相交所結下的深厚感情,不禁喉頭哽咽,幾不成聲。
稍微平複了激動而又難受的心情,織田信秀又繼續說:“可你呢?我把你托付給政秀那麼多年,他對你傾注了多少心血?除了誇誇其談,除了那些讓人難以忍受的怪誕言行,你又讓他看到了什麼希望?又怎能讓他對你心悅誠服?正是為了替你恕罪,為了懇請我留下你的性命,他才慨然赴死!你還不醒悟嗎?你要是還不醒悟,這是政秀的遺書,你自己看吧!”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卷文書,插在箭矢之上,“刷”地一箭,射在了織田信長的腳下。
聽說是平手政秀的遺書,織田信長忙將五味新藏的遺體交到了前田犬千代的手裏,拾起了那支箭。
展開文書,平手政秀那一手俊秀飄逸的字立刻映入眼簾:“身負教導幼主之重任,屢屢進言而未被采納,政秀自覺無能,決意一死以謝主公之信任。若主公以為政秀赴死實乃愚頑拙劣之下策,懇請主公容留吉法師一命,他日尾張若逢危亡之秋,能救織田氏一脈者,非吉法師莫屬。若主公能從此諫言,則政秀於九泉之下,亦當深感欣慰!”
讀完了平手政秀的遺書,織田信長久久地沉默著,昂著頭,閉著眼,仿佛在沉思,但他那激烈顫抖著的身子,卻顯示出他的內心之中陡然生出了何等狂烈的波瀾。
過了許久,織田信長猛地睜開眼,怒喝一聲:“混蛋!”雙手抓住平手政秀的遺書就要撕掉。
織田信秀焦急地大喝道:“住--”
那個“手”字還未出口,卻見織田信長仿佛猛醒過來一樣,鬆開了手,把平手政秀的遺書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入了自己的胸襟之中。然後,他從前田犬千代的手裏奪過五味新藏的遺體,放在馬背上,並用腰帶將五味新藏的遺體捆在了馬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