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一頂四人抬的轎子在眾多青衣小帽的奴仆的護衛下,悄然出了遼王府,直奔城西玄都觀而去。
榮王朱厚溜綽號“阿寶”,其實他雖喜好財帛、貪婪無度,人卻並不愚蠢,氣頭上做出了**朝廷命官那樣的事情,靜下心來想想,自己也不免有些擔心,這些天來一直窩在家中,沒有出王府半步。但是,兒子朱載昀和女婿趙隱卻整天在他麵前呱噪,苦口婆心地勸說他向朝廷上呈請罪疏,弄得他既提心吊膽,更覺得心煩意亂,今日一大早,就借口要到玄都觀進香,帶人出了府。非常時期,為了不致招搖,他既沒有乘坐親王十六人抬的大轎,也沒有動用親王的儀仗,連隨行的侍衛都換上了便服。
玄都觀是荊州城裏第一大道觀,始建於北宋熙宗年間,迄今已有好幾百年的曆史,一直香火不斷。前些年裏,嘉靖皇帝崇信道教,上行下效,阿寶也學著皇上的樣子,終日設壇建醮,與一幫緇衣羽冠之流打得火熱,還被嘉靖皇帝以“飛元真君”的名義封為“靈霄上清飛元真君座下元虛大真人”,算是確定了阿寶在仙班裏的名位,仍是皇上手下第一等的上仙。這幾年,皇上突然幡然悔悟痛改前非,他也隻好跟著收斂了一點,不再公開做那些扶乩跳大神之類的荒唐事,但還是時常到各大道觀進香禮拜,其目的不外乎是要想求得太上大羅天仙的護佑,既能永保榮華富貴,又能多多發財。
這不是阿寶第一次來玄都觀進香。三月之前,初來乍到荊州城,他便到過玄都觀,聽陪同他前來的荊州知府封治乾說這裏的簽很靈,他就興致勃勃地抽了一支,抽得是第三十七簽,簽文是:
生來自有榮華伴,黃粱未熟夢已醒;
孤帆遠影萬裏去,蓋棺未必能定論。
這是一支下下簽,解簽也有四句話:急水狂浪,不可妄為,清心寡欲,回頭有岸。
阿寶一看是下下簽,心裏就老大的不痛快,加之簽文不妙,除了第一句勉強還算中聽之外,後麵三句竟沒有一句是好話,讓他更是十分惱怒,順手把那支簽扔在地上,不屑一顧地說:“什麼靈簽,簡直胡說八道,我偏不信它!”
其實,封治乾還跟阿寶說過,玄都觀裏的掌教真人無塵道長最會解簽,大凡抽簽之人都會請他講解一番,經他點撥,簽文中暗含的玄機就會一一弄個明白。但阿寶既然不滿意這支簽,自然不肯屈尊去請教無塵道長——說真的,若不是因為他一直崇信道教,不敢在這道家勝地玄都觀裏造次,當場砸了簽筒,甚至打殺了那個無塵都有可能!
但是,阿寶活了三十七年,修道已修了二十多年,不說走火入魔,在骨子裏都是信的,回去之後就細細想那簽文,竟隱隱有些後怕。尤其是那第一句“生來自有榮華伴”已將他天潢貴胄的身份點破,更顯得頗為靈驗。眼下遇到這樣煩心的事兒,他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求簽一事,就急匆匆趕到玄都觀裏來,想找那個無塵道長指點迷津。
轎子一直抬進了玄都觀門口,阿寶下了轎子,走進觀中,裏麵空無一人——在他到來之前,早有家奴前來清場,轟走了一應閑雜人等。阿寶下了轎,來到三清大殿之上,恭恭敬敬地向三清老祖各敬了三柱高香,然後在簽筒中翻找了一陣,想找到自己當初抽的那支簽,拿著去找無塵道長講解。
誰知道,找來找去,找到了一支三十七簽,簽文卻不是自己當初看的那樣,阿寶心中不禁起了疑,問一旁為他敲鍾鳴磬的小道童:“你們觀主呢?”
一位小道童朝他施了一禮,應道:“在觀中清修。”
一名侍衛狐假虎威,衝著那名小道童喝道:“王駕千歲駕到,你們師父威嚇不出山門迎接?”
那位道童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家師父年事已高,一年前便不見客了。”
“不見別的客,也不見我家王爺嗎?惹惱了王爺——”
那名侍衛還想耍威風,心中有事的阿寶便喝住了他,對那位小道童說:“煩請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本王求見。”
小道童領命而去,不一刻就回來了,說道:“我家師父請王爺進去。”
臭雜毛還要擺架子!跟隨阿寶來的侍衛臉上立刻變了顏色。但阿寶有求於人,也不好象往日那樣耍蠻施橫,就跟著小道童走出三清大殿後門,來到了道觀的裏麵。
這裏顯然是道家清修之地,種著大片的青竹,不但有夏日裏難得的清涼,還顯得十分幽靜。穿過了那片竹林,就來到一處房舍門前。小道童站住了:“我家師父一直在這裏清修,請王爺進去便是。”
阿寶推開虛掩著的房門走了進去,侍衛們想要跟著進去,卻被小道童擋住了:“我家師父隻肯見王爺一人,請各位留步。”
“什麼——”侍衛們大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