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左右為難(1 / 2)

七月的伏天,江南熱得蒸籠一般,北京城裏也是澳熱難耐。往年的這個時候,哪怕整個北京城都不起風,紫禁城由於得天地之風水,也會有所謂的“大王之雄風”穿堂入室。但是今年,一連十天,入了夜護城河的柳梢都沒有拂動過,到了白天,熾烈的陽光無遮無攔地傾瀉下來,將樹葉都曬得蔫蔫的,躲在濃蔭深處的知了,高一聲低一聲的嘶鳴,更讓人覺得悶熱難挨。東暖閣裏到處擺放著盛有大塊冰塊的大盆,隻穿一件綢衫的朱厚熜還是熱得滿頭大汗。

說起來,這看似平常之事,卻令許多內侍宮女都覺得十分奇怪。

當初嘉靖皇帝最喜歡反時令而行之,數九寒天隻穿一件薄如蟬翼的長衫,還要把門窗全開著;到了眼下這樣的酷暑伏天,他卻要穿一件厚厚的鬆江印花棉布袍子,還從不讓人打開門窗,奇怪的是,臉上身上竟然能不出一滴汗。這一來是他日常服食的丹藥有冬燥夏涼的功效,二來也是在臣子麵前故弄玄虛,顯示自己絕非常人。偏偏還真有人信,說他修成了“神仙之體”。如今朱厚熜停止服用丹藥,又不再修道,“神仙之體”大概是沒有了,就隻好和常人一樣受著冬冷夏熱之苦。

不過,有冰塊降溫,效果雖說比不上那個時空的空調,但也不致這樣汗流浹背。讓朱厚熜大汗淋漓的,不是這伏天的天氣,而是麵前禦案上放著的那兩份奏疏。

“湖廣巡按禦史海瑞清正有品,剛直敢言,秉公盡責,此朝野所共見。隻因上疏參奏並當麵諫止榮親王妄行不法之事,榮親王便惡語咆哮於前,複又毆打綁縛**於後,朝廷體統,踐踏無餘,不加懲戒,何以立綱紀之威,何以解任事之危,更難免有駭四方之視聽……”

“湖廣巡按禦史海瑞貌似剛直,內藏沽名之心,舉止無措,行事乖張,屢犯朝廷律令,玷汙大明官箴。今次不經請旨便擅調兵馬包圍榮親王所居之府邸,狂悖犯上,朝野上下有識之士無不義憤填膺,萬難理喻。臣恭請將其交付有司依律定罪,以正國法朝綱……”

不看署名,隻看這兩段針鋒相對的內容,或許會以為,第一份奏疏一定是朝廷清正之士激憤於榮親王朱厚溜毆打**海瑞而做杖馬之鳴;第二份奏疏,則不用說一定是與海瑞有仇的嚴黨之人想借機整死海瑞。

其實大謬!

這第一份奏疏出於當朝首輔嚴嵩的手筆;而第二份奏疏,署名則是前任首輔、現內閣資政夏言!

收到張居正奉密旨調查榮王阿寶盜墓一事的奏疏沒過幾天,海瑞奏陳荊州之事的奏疏也八百裏加急送到了宮裏,事情鬧到了這等地步,朱厚熜知道再也瞞不住了,就將前後幾份奏疏密封,給了前後兩任內閣首輔夏言和嚴嵩,一是讓他們先有個思想準備,二來也是讓他們幫自己拿個主意。結果,兩位當朝一品大員、輔弼重臣很快就給他呈上來了密疏,讓他一讀再讀,越讀越頭疼,更是左右為難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這幾年跟這些封建官僚鬥法,朱厚熜早就對權謀之術了然於心,也能讀出兩位朝廷輔弼重臣奏疏背後的真實意思:

嚴嵩之所以會如此不吝言辭地褒美仇敵海瑞,大概是知道嚴世蕃當初在海瑞彈劾榮王阿寶一事上操之過急,已令皇上心中起疑,更判斷此事海瑞分明占了理,無法以此向海瑞發難置之於死地,索性就反其道而行之,為海瑞大說好話,並建議皇上嚴懲重處榮親王朱厚溜以全天家顏麵、皇上聖名,以此來顯示自己一心謀國、坦蕩無私。

而夏言為何如此不分對錯,甚至顛倒黑白,將大部分的罪責歸結於海瑞頭上,是因為他想得還要更深遠一層——在他的奏疏裏,向朱厚熜提出了一個他之前所不曾想到的一個問題,即如何對待剩餘的皇室宗親。

嘉靖二十二年,為了緩解財政危局,朝廷一力推行新政,對藩王勳貴所受子粒田征稅,變相削減了藩王宗室的奉養,引起了朱元璋的龍子鳳孫們的極大不滿,引發了江南叛亂這樣的奇禍劇變,建藩於江南諸省乃至叛軍兵鋒所指的河南、山東等地的藩王宗室紛紛附逆倡亂。平定叛亂之後,朱厚熜不但將那些參與謀逆的藩王宗室一概褫奪爵位,貶為庶人,將他們都遠遠地發配到了海外藩屬之國,等若流放到了海外,讓他們充當了大明王朝海外墾荒拓殖的馬前卒;還趁機改易《宗人法》,削減宗室奉養,廢除《皇明祖訓》中關於親王、郡王爵位世襲罔替和奉國中尉以下不再降襲的規定,從法律上將那些遠係旁枝的宗室子弟趕出皇族,割掉了國家身上的那塊毒瘤,不讓那些名為天枝,實為棄物的蛀蟲再侵蝕大明王朝貌似強大,實則百病橫生的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