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皇上已經不耐煩,呂芳不敢再裝假,沉吟著說:“誠如嚴老先生所言,海瑞在朝野清流士林中頗有人望。依奴婢之愚見,若是將他罷官撤職,勢必會招致朝野上下的非議責難;但若是下旨褒美,既拂了夏老先生的麵子,更令天下藩王宗室寒心,也不妥當。隻是,海瑞任職湖廣期間,與同僚多有不睦,今次受了榮王千歲那樣的當眾羞辱,那些沒有識見的小人勢必輕慢於他,他也萬難再在巡按任上有所作為,主子還是給他挪個位子為好。”
接著,他又趕緊補充說道:“海瑞既有才幹,又有慨然以澄清天下為己任的誌向,主子一直看好並悉心栽培他,也正是看中了他慷慨任事,不計家身的千古名臣風範。將這樣的人調任閑職,既是浪費人才,又有違主子初衷,更讓人覺得主子處事不公,有損主子千秋聖名……”
朱厚熜感慨地說:“朕為難的就是這個。他這人最是迂腐頑固,撫民一方難免與上司衙門生出齷齪;又一向鄙視經濟之道,不利於推行朝廷重商恤商的新政。朕思慮再三,也隻有把他放在監察禦史的位子上,用他來舉劾不法、懲貪肅奸。可你也說了,他已萬難在湖廣官場立足,要麼調任他省,要麼回都察院,可這麼一來,朕總是覺得有些虧欠了他,畢竟他是為了朝廷之事受辱的嘛!以他那樣至剛至陽的性格,沒有一死以全名節,朕還要感謝榮王世子朱載昀和趙隱連夜去給他登門賠罪呢!”
聽到主子這麼說,呂芳心中有了底,便說:“奴婢聞說張居正在奏疏中提到銀賤銅貴之事,馬老先生及戶部商議之後,奏請朝廷增設雲貴銅政司……”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朱厚熜就撫掌大笑起來:“好我的呂大伴啊!原來你是要把這天字第一號肥缺給海瑞啊!”
原來,當日張居正聽海瑞說起銀銅比價的變化,覺得事關朝廷財政根本製度,就放在了心上。回到昆山之後,他仔細琢磨,終於明白了近年來出現銀賤銅貴現象的原因之所在:
其一,國朝廢弛海禁,增開海市之後,大量的白銀從東南亞和日本流向中國,雖說緩解了朝廷實行一條鞭法等稅製改革而造成的貨幣短缺的壓力;但由於貿易大量出超,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白銀等貴金屬貨幣的貶值;
其二,恢複對日貿易之後,日本大量進口中國的錢幣,還大量收購銅器,商人把銅錢收來熔煉鑄成銅器,賣給日本,轉手就是十幾倍的利潤,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銅幣的短缺。
接到張居正的奏疏之後,朱厚熜想了很久,越想越是毛骨悚然:
由於明朝嚴禁私鑄製錢,那些因成色不足而被俗稱為小錢、惡錢的銅錢無法進入流通領域,由官方貨幣發行寶泉局和寶源局鑄造的製錢還能維持相應的購買力,農民和小手工業者日常使用的貨幣主要為銅錢,銀賤銅貴的問題對他們的影響不大。因此,它的危害一時還看不出來,隻是讓征收賦稅的官員差役從銀銅差價中撈到了不少好處。
但是,隨著商品經濟,特別是海外貿易的發展,白銀逐漸取代銅錢成為主要的流通貨幣,從長遠來說,銀賤銅貴的問題對國家經濟有著不可忽視的危害——所帶來的兩大弊端一是由於白銀是海外貿易的主要支付工具,銀價貶值,購買力下降,等於變相抬高了商品的價格,降低了中國產品在國際市場的價格優勢和競爭能力,不利於對外的貿易傾銷;二來也會引發國內通貨膨脹,使得本來就剛剛起步的資本主義萌芽遭受極大的衝擊。
銀兩製度是一種適應中國封建經濟的貨幣製度,是封建社會中商品經濟發展的產物,白銀自漢朝起就被充當貨幣,進入流通領域,但一直是按重量行使,屬於稱量貨幣,不但麻煩,還有種類繁多、形狀不定,成色不一、難以折算等諸多缺點,很難適應商品經濟的進一步發展和形成全國統一市場的需要。解決這一問題的根本方法,是盡快建立統一的本位貨幣,取代銀銅鑄幣、尤其是以重量為單位的稱量貨幣,這是經濟發展的顯示需要,更是貨幣製度發展的大勢所趨。
可惜的是,雖有這樣的解決辦法,在明朝卻是萬難施行,這個禍根還是朱元璋當年埋下的,那就是大明寶鈔。
明朝開國初始,推行銅錢,後因數量不足,改行紙幣。洪武八年設立戶部鈔局,發行紙幣,是為大明寶鈔,此後近兩百年裏,隻發行這一種紙幣,票麵隻印洪武年號,最大麵額為1貫,官方定價寶鈔1貫合銅錢千文或白銀1兩,4貫合黃金1兩,但金銀不得流通,隻準用於領鈔。
為了推行鈔法,明朝采取了種種強製性措施:其一,停止鑄造錢幣,嚴禁銅錢流通,違者以阻鈔罪論處;其二,禁用金銀交易,違者全家戍邊,直至死刑;其三,實行戶口食鹽法,即計口納鈔買鹽,成年人每月可買1斤鹽,交納寶鈔1貫,未成年人減半;其四,增稅和開征新稅,一律用鈔繳納。此外,還對不用寶鈔交易的、不開店鋪私下交易的、哄抬物價的、私下交易用錢的、對用鈔不用錢一律處以罰鈔;官員貪墨受賄,也按40倍價格罰鈔。這些措施的目的是為了回籠貨幣,減少流通中的寶鈔,可謂是煞費苦心。